第1078章 一切结束
    “我不高兴。”
    柳笙的声音恢复平静。
    那丝颤抖已被压在心海深处。
    “再说一次——”
    她抬眼，直视周围上千张变幻又漠然的脸。
    “虽然你吸收了‘世界’的思维模式，拥有‘世界’的算法架构，但你就是不是我的‘世界’。”
    “那我是谁？”无数张脸同步发问。
    “你？”柳笙冷冽一笑，“我终于想明白了——”
    “你是胎神。”
    “你是‘世界’。”
    “同时，你也是我。”
    刹那间，所有“人”漠然的脸上出现一丝丝裂痕。
    一种若有若无的同步涟漪扩散。
    却被柳笙周身的气息所拒绝。
    “抱歉，这不代表我已经接受加入。”
    “我以为你是藏在高维解析中，等着什么时候，给我重重一击。”
    “但现在看来，是我错了。”
    “你一直藏在‘世界’之中，或者说，你们早已融合为一体。”
    “当然，不是我的‘世界’。”
    柳笙再次强调。
    “这种融合，不是因为在高维解析中，也不是因为我们之间在星云里的对决，而是在更早以前——胎神降临于这个世界的时候，就开始了。”
    “当时的我虽然已经死了，但‘世界’还在，还留着我的一丝意识，因为你的降临而投入你之中。”
    “因为，你们本就是同源而生。”
    “对吗？”
    “胎神？或者说——”
    “天衍石前辈。”
    最后一句落下。
    所有“人”脸上不断变化的面容终于静止。
    “没想到……”
    “你发现了。”
    声音重迭在一起。
    不再是人声，而像是柳笙习惯了“世界”的那种算法输出的机械声音。
    还带着某种石块摩擦的粗粝，仿佛上下活动的嘴唇是石块所制。
    同时融合再度启动，速度是前所未有的快。
    头颅彼此攀咬，手臂彼此链接，腿骨纠缠融合，皮肤与皮肤之间的缝隙被揉烂……
    整个书院内，像无数细碎泡沫彼此吸附坍塌，人影一个个被吞没。
    直到最后，只有一个膨胀得快要撑破空间的“人”伫立在天地间。
    那个人身上有着模糊的面容。
    千人千面，似是而非。
    下一秒——
    本就膨胀的人形中，腹部更是突出鼓起，而且越鼓越大，皮肤越来越透明，血管清晰可见。
    直到“噗嗤”一声，皮肤崩开，浆液迸射。
    一个巨大无比的婴儿从中爬出。
    浑身雪白，皮肤光滑得像瓷石。
    密密麻麻的脐带从巨婴的腹部垂落下来，另一端从巨人体内延伸而出，像是无数蠕虫从裂缝中溢出。
    婴儿睁开眼。
    眼眸懵懂，但又闪着冰冷漠然的光。
    俯视着地面上那渺小如蝼蚁的柳笙。
    下一瞬，抬起胖乎乎的雪白手臂。
    随意一挥！
    一道裂缝出现。
    书院之外真实的世界显露。
    天上漆黑一片，寒冷的冰雪覆盖大地，扭曲的诡物四处行走。
    柳笙怔愣间，又是一拳砸来。
    她赶紧抬手，触手爆开，形成一张巨网，但这小小的拳头充满了力量。
    金色巨网爆开。
    轰！
    柳笙整个人被砸进地面。
    雪浪翻卷如海啸。
    柳笙从雪坑里爬起，全身剧痛。
    巨婴抬腿。
    半个寒山书院像积木一样被踩扁，地面塌陷数丈。
    柳笙借力后翻，落在断壁残垣上。
    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要结束这个高维解析才是。
    【请调查……及时找出真凶……】
    【在此之前……不可轻易暴露自己……】
    【主线任务：寻找真凶，并告诉我。】
    但仅仅告诉对方显然没用。
    刚刚也说了，根本没有所谓的主线，这是胎神给她的假信息，让她暴露，将她吞噬。
    而前面两句……
    柳笙回忆起当时听到的感觉。
    前者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佳。
    应该是她的“世界”给的提示。
    然而一进来就被胎神版的“世界”给接管了，说出【主线任务】这一条，抹去了真正的【主线任务】。
    无论如何，高维解析就是为了能够将整个脉络完整剖析出来达到尽量高的【解析完成度】。
    如果仅仅说出“真凶”没用，是不是因为推理还不够完整？
    至于要推理给谁？
    当然是“世界”。
    她的“世界”。
    被迫与她隔离，被藏在场景深处，不知何处的“世界”。
    心念如电，柳笙骤然开口：
    “我也不知道天衍石前辈为何会变成如今这个模样，或许是星途太漫长，或许是反物质风暴，又或者是坠入深渊——”
    话未说完，巨婴脐带飞射而来，像千万条要缠住猎物的毒蛇。
    柳笙避开，触手抽住一根来不及躲闪的，将之绞碎，手臂被震得发麻，但还是咬牙自顾自继续：
    “说是神，但更近似于诡。”
    巨婴冲撞而来，像一座山。
    柳笙一跃而起，触手抓起一块倒塌的月洞门，狠狠砸向巨婴，套在它的脖颈上。
    那份重量让它踉跄着向后倒退，撞断了一整排廊柱。
    但这巨婴的眼神依旧漠然，没有一丝波动，只是张开没有牙的嘴，咔擦一声将这石门咬出一个缺口。
    再用手一掰，生生掰开，砸向柳笙。
    柳笙翻身躲过，继续冷声道：
    “后来，虽然融合了‘世界’，也有一丝我的意识，但很显然这缕意识只是让你知道了我的潜力，还是不足以拯救你逃离深渊。”
    “没错……”
    巨婴低头，胖乎乎的巨型小手握拳。
    “我需要……更新……版本……的你！”
    轰！
    一拳砸下。
    正好在柳笙闪避的位置上。
    这是计算的预判能力！
    柳笙被震翻，背部狠狠撞在一根断梁上。
    血从唇角滑落，她却仍咬着话头：
    “所以你一直引诱我融合——”
    巨婴抡起柱子当棍子横扫。
    柳笙的触手缠住断梁，借势跃到高空：
    “无论是血肉仙舟，还是在未来——降临这个世界将所有人的意识都上传。”
    从天而降的球形闪电在巨婴身上炸开。
    斑驳焦黑的石壳剥落，下面是蠕动的血肉。
    巨婴愤怒了。
    脐带缠绕向天空，却被柳笙轻巧闪过。
    但空中无所借力，脐带又如同毒蛇一般灵巧，追击而上，而柳笙后继乏力，即将坠落。
    只能身形一拧，朝着已经被吸干殆尽的巨人坠去，口中大声喊道：
    “因为这时候，我已经将‘世界’的能力赋予所有人，以让这些留守的百姓能有存活之力！却没想到，被你们给盯上了！”
    濒死的巨人突然动了。
    像是被这句话触动，激发出某些记忆。
    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伸手抓住腹部的脐带，将正在追击柳笙的巨婴狠狠一拉。
    巨婴失衡，被硬生生从半空拖下。
    下一秒，被巨人抡起砸进雪地，砸出一道深坑。
    柳笙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抬眼看向这片已经被破坏得面目全非的寒山书院，再望向裂缝之外——
    黑雪纷飞，诡影游走。
    那是绝望的寒夜。
    她的声音越来越沉：
    “每个人都会有个牢笼，而寒山书院，就是专为我设定的牢笼。”
    “周芸的死，是‘世界’，是胎神，也是我，为自己设计的……”
    巨婴缓缓抬头。
    咧开没有牙齿的嘴，露出猩红色的口腔，像是一个刚成型的肉囊。
    边角上扬，似乎正在笑。
    正在为胜利而笑。
    因为刚刚那一击，巨人已经彻底崩坏。
    骨骼像暴风雪中折断的枯枝一根根碎裂。
    皮肉迅速腐坏，像是鼓胀的布囊，腥臭的黑液从裂口里涌出，混着雪水流成一滩。
    柳笙脚下一沉，像是踩在一汪沼泽中。
    而巨人腹部那巨大的伤口中，脐带一根根脱落，像是蠕动的血蛇卷向柳笙。
    柳笙刚要挣扎，脑壳中骤然一疼。
    那是撕裂的疼。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伸入她意识的深海，抓住她最底层的“自我”，扯在一块儿，往一个方向拽去。
    那个方向……
    还亮着屏幕。
    显示出最后一句：
    【一切只是顺势而为。】
    正是那台从周芸脑海中挖出的灵讯。
    下一瞬，剧痛再次袭来。
    意识仿佛正在被挤压进一个狭小的壳里。
    而她的肉体摔倒在腐水中，脐带一根根卷上刺入皮下，她只能轻声喘息着。
    “原来如此……一切都是为了让我将这东西放入脑海中，是吗？”
    “没错。”
    巨婴那丑陋的肉囊中发出回荡的声音。
    柳笙喃喃：“这……就是顺势而为。”
    “是啊，可惜——”千万声音在脑海中炸响，“你意识到太晚了。”
    “是……吗？”
    柳笙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寒意森然的弧度。
    任由那一根根脐带，温热湿滑，将她拖到更深处，坠入彻底的黑暗中。
    耳畔响起匆忙的提示音：
    【已找到真凶！】
    【高维解析结束！】
    随后，一声刺啦作响，提示音的音调拔高，像是换了个发言者：
    【成功又如何？】
    【无论你还在想什么，一切都结束了。】
    柳笙退回现实中。
    但她只是作为被包括在万千意识中的一个进入胎神的大脑中。
    被封印在一个虚化的灵讯中。
    这只是存在的意象。
    而柳笙的肉身仍悬在胎神脑中。
    神经束像无数触须一般朝她涌来，钻入庞大的金色肉山中，衔接起她的神经，即将要化为一个整体。
    【一个新的神……】
    【年轻的味道啊……】
    【融合了你，我就可以复活……】
    【甚至更进一步……】
    【成为真正的神明，从而逃离这个即将被深渊侵蚀的星系，飞升高维，远离大洪水……】
    灵讯的光一点点被吞噬。
    柳笙的意识被拖入黑暗的最深处。
    即将永久封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