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林二一直避免自己想起和牛皮书的一切, 但她清晰地记得，在她从上一个世界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曾经见过一个“梦”。
    她听到含糊不清的呓语, 看到上个世界的一切收缩成一张薄纸，添进了一本摊开的牛皮书里。
    她还看到充斥着裂缝的黑暗大地，其上布满坍塌的灰白色建筑，远处的黑暗中，有一颗颗眼珠无声地投来注视。
    而现在，“梦”里的牛皮书就静静地悬浮在她面前，记录着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事。
    黑暗中的眼睛也静静地注视着她。
    “梦”里所见，都在林二面前一一出现, 它们是真实存在的, 并非一个梦。
    那么，收缩成一张薄纸的上个世界, 会不会是真实的呢？
    林二将目光投向了摊开的牛皮书。
    摊开的书页上记录的是林二不用异能就不认识的文字, 这些文字看起来相当简略，却又蕴含着无尽的内容。
    林二在这个世界做了那么多事, 那么多的内容，在牛皮书上只占据了两页的篇幅。
    而这本书看起来有几百页, 从翻开的厚度估计, 前面有内容的纸张有上百页之多。
    或许，那些就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记载。
    不, 不是一个, 而是很多个。
    林二从上个世界穿越到这个世界以后就失去了上个世界的记忆，那么她在上个世界的时候也有可能失去了上上个世界的记忆。
    她在不同的世界里不断穿梭，并不断失忆，适应自己的新身份。
    失忆, 是穿越自带的效果，还是一种自我保护，保护她不被上个世界的知识所杀死？
    林二不能确定。
    她只能赌一把。
    赌上个世界的信息对她来说并非入口封喉的毒药，赌上个世界的信息能够杀死贪婪。
    甚至，林二还需要赌一把，赌她此刻想出来的办法是正确的，符合逻辑的，没有受到贪婪的干扰。
    赌这不是一个绝望而疯狂的人临死前的幻想。
    这是异常危险的赌博，林二对此没有任何胜利的信心。
    所以在做这件事之前，林二还有另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送走林狂。
    想到这里，林二疲惫的身躯重新振作了起来，她僵硬的身体颤动了一下，脑袋往一侧努力偏了偏。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林狂就注意到了她的动作。
    “如果你要骗我的话，我劝你再好好考虑一下。”林狂说，“想一想你能不能承担撒谎的后果。”
    这句话完全不符合林狂一贯的性格，林二乍然听到，还以为林狂被人掉了包。
    林二恍惚了半天，才从喉咙里吐出一个模糊的：“啊？”
    “我已经来了，就不可能走。”林狂把顶在脑袋上的林二放了下来，做这件事的时候她的动作出现了一些滞缓，显然也受到了来自贪婪的影响，不如刚刚那么流畅顺利。
    “不对，我应该换一种说法。”林狂慢悠悠地说，“我已经走不了了。”
    林二现在拥有的是一周目的身体，这个身体窃取到了一部分贪婪的权柄，与贪婪更为融合，因此精神状况不佳。
    而林狂拥有的是二周目的身体，身体和异能的强度远不如一周目，精神状况略好一些，可身体离失去行动力已经不远了，不足以让她从贪婪的身体里离开。
    “你想出了办法，那就直接撸袖子干。”林狂直接地说，“行就行，不行大不了一起死。”
    “总之不要再骗我，也不要再想着把我支开，我会失望。”
    林二这一次沉默地更久了一些。
    其实也没有很久，她还保持着最后的理智，知道在这样紧要的关头，任何沉默都是奢侈的。
    “……好。”林二幽暗无神的眼眸闪动，不再一门心思想着把林狂支开。
    她吸了口气，对林狂说：“你把那本牛皮书向前翻动吧。”
    林狂闻言抬头朝着不远处的牛皮书看去，她动作迟缓地伸出手，悬浮在半空的牛皮书就像听到了某种召唤一样主动落进她手里。
    雪白的，记载着文字的纸张朝前翻动。
    露出了另一页上的内容。
    纸张上的内容与林二和林狂穿越时见到的内容完全一致，只不过……
    “然后呢？”见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林狂问道。
    林二完全没有预料到当前的这种情况，疲惫的大脑停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过去那些被牛皮书伤害的人，都对牛皮书上的内容产生过阅读的念头。
    而她和林狂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没有主动去阅读牛皮书上的内容，没有了解知识的欲望，所以她们没有遭受知识的攻击。
    同样，贪婪也做出了类似的举动。
    祂早有防备，封闭了自己对外的感知，将自己的“眼睛”闭了起来，拒绝阅读牛皮书上的内容。
    “这就有点尴尬了。”林二喃喃道。
    贪婪被高维存在所注视，这件事是被动发生的，贪婪无法阻止。
    而阅读牛皮书上的内容，这件事需要贪婪的配合，贪婪不配合的话，就能像过去的林狂一样免疫知识的伤害。
    “那是不是完了？这个方法一点用都没有。”林狂呆呆地看着林二，开口问道，“我们都要死了吗？”
    “不会。”林二冷静地说，很快又想出了对策。
    贪婪想要与她的身体进行融合，取代她“主角”的身份。那么林二也可以利用这种融合，在融合的过程中主动了解牛皮书上的知识，借助融合，将这些知识强行灌入贪婪体内。
    这就是林一之前说的同归于尽的结局。
    林二心里做好了决定，表面没有显露丝毫的端倪，身体却悄然放开了限制，产生融合的念头。
    这样的念头一产生，她身体表面，那层淡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消失了。
    抵御贪婪入侵的屏障消失，贪婪的力量一下子涌了进来，林二还没来及松一口气做点什么，就发现贪婪见鬼一样跑了。
    跑了。
    祂再次察觉到了林二的想法，把这个计划扼灭在了摇篮。
    林二心脏骤然一沉，刚想思考别的对策，就听到身体里，林一的声音重新出现。
    在贪婪主动退出的时候，林一的神志也有了短暂的清醒。
    “我来。”林一说。
    林一对贪婪更为了解，林二没有犹豫地与林一切换了身体控制权。
    林一重新掌控了自己的身体，但她没有第一时间与贪婪进行融合，反而将手举到了胸前。
    “林一？”林狂第一时间发现了她们神态的变化，出声问道。
    林一用复杂的眼神看了眼林狂，在对视的一刹那，她从林狂的眼里也看到了十分复杂的情绪。
    在对视的这一瞬间，林一无法自制地想了很多很多。
    她把林狂送走，并调动了神明的权柄使林狂陷入了绝对的沉睡。
    如果没有另一位神明的介入，林狂绝不可能醒来，绝不可能出现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更不可能用这么失望又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别这样看着我。”林一低低地说，“现在，已经有了两全其美的方法了，你会如愿的。”
    说着，林一动作飞快地从自己身体里抽出了一道浅淡的影子，将她甩到了林狂身上。
    那道属于林二的影子与林狂刚一接触，就开始与林狂的灵魂进行缠绕，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就回到了原本的身体里。
    “已经还给你了。”林一不高不低地说，声音里没有裹挟情绪，她用这种平淡到不正常的语气对林狂接着说道，“睡吧。”
    这句话仿佛咒语，林狂的眼皮沉重地阖上了。
    林一平静地低下了头，强行与贪婪进行了融合。
    作为贪婪权柄的窃取者，林一与贪婪本就有融合的趋势与征兆，因此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比林二要容易得多。
    林二主动接纳贪婪的侵入，贪婪能够反悔撤离。
    而现在林一抓着贪婪往自己身体里融合，贪婪却没有办法阻止。
    因为在概念上，她们是同样的存在。
    如山峰如雾气如沼泽一样的事物顿时开始沸腾，从柔软的事物中爬出了无数条扭曲的触手，张扬舞爪地搅弄着整片空间。
    林一对这些攻击无动于衷，甚至轻蔑地笑了笑。
    “没用的，我已经明白了。”
    按照林一原本的计划。
    她必须借林二的存在，吸引天空上的注视，使贪婪成为可以被杀死的存在。
    然后她将主动与贪婪融合。
    融合以后，她有可能杀死贪婪，也有可能和贪婪同归于尽，更有可能被贪婪杀死。
    这个计划里，她和林二都是必须存在的，而林狂却不是。
    因此林一将林二和林狂进行了分离，最大程度地避免了林狂的危险。
    而现在，计划在智慧的提醒与干扰下出现了一些变化。
    智慧唤醒了林狂，让林狂及时赶到了这里。
    那么林一就可以将体内的林二还给林狂，再与贪婪融合，一起了解牛皮书上的知识。
    林二不用和林一一起冒险了，林一可以独自去杀死贪婪。
    甚至，这都不能算是冒险。
    因为智慧已经提前告知了林一结果。
    “你在很久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命运。”林一与贪婪融合，微笑着说，“你知道自己将死于知识。”
    “你以为知识是智慧的权柄，因此贪婪的神国内不允许存在科技与智慧。”
    “你以为这样做，就可以延缓你死亡的到来。”
    “很可惜，你的预言正确，理解错误。”林一说。
    贪婪将死于知识，但祂将死于另一个世界的知识，而非智慧的权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