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就说是同学(上)
第346章 就说是同学(上)
一神允歷1446年春。
巴伐利亚首都,兰斯坦丁堡西郊,萨勒姆公学。
轰如雷鸣的掌声中,穿著骑兵礼袍般校服的粉发青年朝台下鞠躬,就在刚刚,他成功连任学生会长,成为塞勒姆一千多年校史以来第十四位以非贵族身份领导学生会的学生,也是唯一一位连任三年会长的平民。
公告牌上,埃隆·布兰森”这个没有尊贵姓氏的名字拿到了320票,这意味著他在这所虽然只有不到四百人,却几乎集齐了整座南大陆贵族或大富豪未成年子女的学校中拿到了近百分之八十的支持率。
在他名字之下的是贝拉·霍尔洛·希麦”,四十八票。
这是几乎不可能的事,萨勒姆公学作为南大陆贵族心目中的教育圣地,这儿几乎是南方阶层的缩影。那些富可敌国的商人们要挤破脑袋才能將孩子送进塞勒姆的大门,在这里富人子女处於学生中的底层,这些半大的少年少女以国家、父辈的爵位划分圈层。
学院中的成绩、表现与学生会竞选將直接影响到孩子们父辈的谈资,在漫长和平岁月的催动下萨勒姆公学的学生竞爭甚至成了各国暗中攀比的战场,富商子女在其中往往连配角都算不上。
从容地调整扩音奥术器,埃隆的演讲迴荡在这座建干第一勇者时代的礼拜堂中。他的语调缓慢而优雅,口音兼具罗恩的严肃和不列顛的优雅,若只是听他演讲,任谁都想不到他的父亲只是一名商人,也想不到这番从容的当眾演讲竟出自一个十七岁的学生。
,.....我承诺,在萨勒姆学院的最后一年中,將继续践行自由和开放的校风理念....
”
作为培养贵族的学校,政治教育是萨勒姆引以为豪的长处,公学中的学生会拥有对学生在校生活的高度管理权,几乎所有学生活动都由学生会组织,这一制度来自九百年前那位神秘的第三勇者。
当演讲结束,埃隆打开盛放在演讲台上的盒子,取出里面那根来自第三勇者时代的金炼条装饰,將其系在领口。
这是萨勒姆学会会长的標誌,勇者曾说“灿烂的黄金象徵著领导时代之人。”
向台下欢呼的支持者们再次鞠躬,他转身向台后走去。
彬彬有礼地与恭喜他的老师们打招呼,每过一人都会驻足弯腰感谢,无可挑剔的礼仪加之令人嘆服的成绩,萨勒姆无论多严格的老师都对埃隆喜爱有加。
他沿著楼梯,走上礼拜堂二楼。
一名留著山羊鬍的老人站在二楼的阴影里,对下方欢呼雀跃的学生们眉头紧锁。
“失礼。何等失礼....作为未来要领导南大陆的精英,如街头流氓喝醉般蹦蹦跳跳,我萨勒姆可不是培养酒鬼的地方。”
埃隆对著他的背影微微鞠躬。
“弗罗斯特先生。我已完成我入学时的承诺,连任三届学生会主席。”
“——哼。”萨勒姆公学的校长奥斯卡·弗罗斯特不满地转头,他看向埃隆的目光不像看待学生,而像在审视一名罪犯。
“若当初知道你所谓的连任要拿风纪来换,如此不择手段的做法....我绝不会允许你这个商人的儿子入学。”
埃隆不卑不亢的说:“感谢您这些年对学生会所作所为的忍让。”
“师者,当以身作则。学生会介入学生管理是勇者大人写的校规,我若连这都不遵守,教出来的学生又怎会敬畏自己国家的法律。”
弗罗斯特嘆气,“小看你了。放宽风纪管理、引入东国那套不成体统的校园祭和兴趣社团、充许神学討论、在校刊搞政治笑话投票、连公学一千多年的传统校服都被你改成了西装和短裙....终归是一群青春期的孩子,能被你用玩乐收买到连家里的话都不愿意听。”
“如果贵族继续维持勇者林克时代那些迂腐的传统,那终究会和社会脱节的。”埃隆毫无畏惧的直视著弗罗斯特那双充满压迫感的眼眸,“我不认为这是风气在变坏,而是社会进步的必然变化。”
“呵.....贵族和社会脱节?若不是你家掌管爱士威尔空港,你真以为自己能靠游说能当上萨勒姆的学生会长?”
“正因为我知道不游说也能,才会做出这种承诺。”
弗罗斯特笑了,边笑边摇头。
“不择手段,能言善辩....你要是从政,无论在哪国都能爬到高位,可惜咯....
”
埃隆昂首挺胸的说:“我已经做到了连任三届学生会长。请您兑现您的承诺,回答我.....”
“萨勒姆为何要故意隱藏第三勇者的信息?”
弗罗斯特沉默良久。
“您刚刚才说过,师者,当以身作则。”埃隆向前一步,逼问道:“难道您要用不知道”这种回答来应付我?”
弗罗斯特眯了眯眼,但无论如何摆出师长的威严试图令对方畏缩,埃隆仍然昂头挺胸站在他面前,像出征的將军。
“.....这句话其实也是勇者说的。”弗罗斯特败了,他双手背在身后向前走,“....跟我来吧。”
从后门绕出礼拜堂。
沿著都鐸式的建筑往內走去,沿著鹅卵石小逕往北,萨勒姆公学的建筑群不像王族宫殿那样带著冲天的傲气,却能以优雅的姿態攫住人们的目光。
来到公学最中心的广场,一汪华丽的喷泉在湛蓝天空下绽开水花。而在喷泉的中心有一尊石台,石台上站著一具由黄金、钻石、玛瑙等珠宝搭建而成的雕像,恐怕只有在萨勒姆公学这种匯聚一座大陆特权阶级底蕴的地方才能见到这等奢物摆在晴空之下。
黄金织就的头髮,白玉雕刻而成的面容,翡翠嵌入眼眸.....戴著巴伐利亚王冠一比一復刻冠冕的雕塑以奇怪的姿势站在阳光下,它的手往后举起,像虚握著什么。
在喷泉前方,还立有一块牌匾克劳馥·辛德森·巴伐利亚570~605,陨於第三次伐魔战爭。
太阳的忠诚信徒;泽维尔王最骄傲的儿子;巴伐利亚半岛及王国全境的第十三位国王;北大陆的守护者;对魔王挥拳的战士;萨勒姆公学的毕业生....”
校长弗罗斯特在喷泉雕塑前驻足,对身旁的年轻人说道:“克劳馥王和你一样,在萨勒姆读书就偷偷服用了超凡魔药....他和你在叛逆上半斤八两,因为崇拜勇者林克决定放弃王位,在十五岁时輟学,註册成冒险家后去地下城探险,还差点死在了里面....”
埃隆的目光落在第十三位国王”上。
超凡者不得从政是《救世主公约》的铁律。哪怕是巴伐利亚的传奇,在与魔王战斗中陨落的英雄克劳馥,也是在死后才被追授的王位。
“其实这座雕像还有一半....包括这个牌匾。”
“还有一半?”埃隆看向雕塑那向后抬起的手。
无论怎么看,这座雕像都有种不和谐的感觉。
“另外一半....正是第三勇者。”校长指向石台的后方:“仔细看,这喷泉是不是左右不对齐?因为石台缺了一块,那儿本来有匹马,第三勇者骑在马上,而克劳馥王在为她牵马。
“她?”
“呵,你装惊讶的样子还嫩了点.....”弗罗斯特像只老狐狸一样笑,“你不是早就知道第三勇者是谁了么?”
埃隆还在装懵,弗罗斯特直接將他点破。
“那本流落到爱士威尔的日记,被你家买走了吧。”
埃隆这才嘿嘿一笑,挠头道:“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你既然装傻,就要装到底。”弗罗斯特瞬间变脸,斥责道:“如果我刚刚是在诈你呢?你真当一个小小的布兰森家能守住那本日记?”
埃隆振振有词的说:“我相信践行师者,当以身作则”的人。您拥有与沧月大人一样崇高的品德。”
弗罗斯特哼了一声,显然这番马屁令老头很受用,“我当然不会说出去。不过你若蠢到和其他人提过这事.....你就祈祷格林德沃学院能护住你们家吧。”
“沧月大人的雕像被故意拆掉了?”
“七百多年前被帝国人拿走了。纪念碑也是,可惜內容已经失传了,只知道是勇者大人写给克劳馥王的话。”
弗罗斯特摇头,“我要纠正一点—一不是萨勒姆学院故意隱瞒第三勇者的信息,而是不得不隱瞒....勇者的日记你能看懂多少?”
“有人做了標註。”埃隆缓缓说道:“我根据標註自己做了些翻译理解,可能不一定对....但至少我肯定一点,她就是那位缔造了腓列帝国的断头台宰相。”
费罗斯特抬起头,望向远方。巴伐利亚王宫的宏伟穹顶如一座通天塔般在远方若隱若现。
“南大陆这一千四百年的和平,因为什么?”
作为全科满分的高材生,埃隆秒答:“因为各位国王的王位为神授,我们符合《创世福音》中太阳神对新纪元人类生存方式的要求。而其他大陆正因为违背了创世神意志,所以战乱不断.....”
“错。”弗罗斯特冷冷的说:“这不过是受到王室资助的神学家做出的可笑解读。南大陆之所以能承平一千四百年,是因为南大陆所有人都发自內心认可他们的统治阶层,认可王权与功勋血脉的崇高性和不可替代性....这才是南大陆诸王能稳坐王位的原因。”
“而第三勇者的主张,会从根本上否定我们这套运行一千四百多年的贵族体制.....你想想她“断头台宰相”的称號怎么来的?”
埃隆沉默许久,才回答道:“她杀光了当时腓烈帝国的一切贵族,甚至是他们的家人远亲,乃至大量地主和富商.....”
弗罗斯特像听到学生考满分一样点头。
“製造动乱的人都被送上了断头台,所以因爱士威尔搬迁导致的帝国动乱结束了.....其实大家都明白,若克劳馥王没有死在魔王的枪下,等他回到南大陆时,我们的动乱就要开始了。”
“所以大家都很有默契,让这个秘密烂在了歷史里....埃隆,我知道你在学生会里藉助那些活动想传播什么。但既然你今天来问我了,你应该已经明白...
这是行不通的。”
“你能让学生给你投票,是因为他们得了好处,你把约束特权阶级的规矩和风度摘掉了,所以他们愿意选你当学生会长。但你若想损害他们的利益....”
弗罗斯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大,却是告诫。
埃隆耸了耸肩,“我又不是勇者,没那么大本事。被母亲安排来这刷刷资歷,积攒积攒人脉而已。”
“赫尔南德斯伯爵的女儿么。”
老校长仰头想了想,“我还记得她。是叫....杰妮,当年她入学的时正是卡文迪许王爵最风光的时候,罗恩的学生垄断了整整五年学生会,她还当过两届副会长。”
埃隆点头,“母亲常跟我提起。她认为您是萨勒姆最好的政治老师,在和我一个年纪时就认为您一定会是未来的校长。”
弗罗斯特不置可否,曾有不止一个王国开出终生爵位的条件邀请这位老人加入內阁。
他反倒谈起其他事。
“你母亲身为伯爵的女儿,你严格意义上也不算彻头彻尾的平民。加上布兰森家现在发达了,你想以不入赘的方式娶大贵族至少要比你父亲那时容易...
"
调侃的目光落到埃隆脸上。
“你的副会长这次参加竞选,是闹脾气了吧....贝拉小姐可是希麦的公主,你找你外公出面,让一点空港的股份给希麦国王,以她对你的好感说不定这事能成。”
“空港的股份不能出让。格林德沃学院不会允许的。”埃隆回答道。
“重点是这个吗?”老校长顿了顿,对著喷泉雕塑感慨道:“时代变得太快啦。我当学生时,萨勒姆的男女在课后私会是要写检討罚站的,现在恋爱成风不说,连公主倒追这种事都会发生....
埃隆笑笑,没有说话。
“你问也问了,回去吧。第三勇者的事被萨勒姆的前校长们世代口耳相传,至今连南大陆的王室们都没几个知晓了,记得保密,我也相信你。”
埃隆郑重地点头,鞠躬告辞。
“对了....”弗罗斯特又叫住了他,似无意的问:“你这些年在学校里,到底找什么东西?”
“嗯?”埃隆歪头,一脸不解。
“你做事都是有目的的。学东国搞什么运动会校园祭可以理解,毕竟学生们喜欢。但把所有教室都当成场地,以布置为由让学生一次又一次把学院翻个底朝天....是在找什么?”
“您误会了。”埃隆笑道:“只是为了让大家玩的开心一点。”
“你真当我不知道?”弗罗斯特瞪眼。
“呃....?”
两人大眼瞪小眼,许久后他才不耐烦地挥手让埃隆滚蛋。
“学的还挺快.....不管你从勇者的日记里得知了什么都好,记住我刚刚的话。”
老校长有些落寞的说:“永远记住。”
埃隆停住了脚步,满不在乎的问:“如果我损害他们的利益,会怎么样?”
“那你的得票数就是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