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四小时前。
    天将亮未亮, 稀疏的星和暗淡的月尚未被明亮的天色完全覆盖，霍明择就已经睁开双眼。
    他眼下乌青，眼底血丝密布, 即便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他又因郁清许心乱如麻了一整夜。
    而祸害他的当事人, 虽然坚持守他到凌晨, 在确认没有危险了才躺进护理床，但躺下后却立即入睡，而且一整夜都睡得异常酣甜！
    连他起床上厕所都没有察觉到一点！
    霍明择很是不悦，认为郁清许是明知自己睡眠质量超好，还故意不跟他睡在同一张床上, 所谓陪护只是做做表面样子！
    霍明择的不爽越积越多, 却还是下意识放轻脚步。
    这会儿不知道是身体里有药物残留，还是彻夜未眠大脑过度劳累所致，他脑袋发木, 脚下发飘，但脑海中却始终惦记着一件事——
    郁清许那疤痕真是割阑尾留下的吗？
    虽然状态不佳，但也比洗胃前好太多, 霍明择反复回忆郁清许面对他质问时一闪而过的恍惚, 和那种下意识的反应, 不自觉绷紧身体, 神态看起来也像在躲什么一样闪烁其词。
    很显然是在隐瞒什么, 如果只是阑尾手术根本没必要这样啊！
    虽然不愿承认，但霍明择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难不成郁清许当年离开是有苦衷的，其实是得了某种恶性肿瘤以为时日无多不想让他难过……
    奈何昨晚事发突然，郁清许大概是急着将他送医，亲自开车的确顾不上太多, 总归是没把他手机带过来，之后司机将桃姐送来时他还在洗胃，也就没顾上提到这茬，以至于他现在想和沈秘书联系就只能通过郁清许。
    他也只能等天亮后安排人把手机送过来，再让沈秘书调查一下郁清许身前那条长疤是怎么一回事。
    霍明择有些心急，却又不想太快知道。
    即便他小时候多多少少受到桃姐的影响，跟着看了一些电视剧，但也清楚，电视剧里的主角们分开后是去治病的，而不是弄出个十二岁的好大儿。
    他很怕查到的结果就是普通阑尾手术……那他此前的种种幻想就……太不堪了……
    不过没等到天光大亮，郁清许就被沈秘书的电话扰醒了。
    正常情况下，沈秘书的汇报都是以文字信息的形式呈现，若非事出紧急，那就是清水村的事情有了眉目。
    这是郁清许现在最看重的事情，所以提前嘱咐过沈秘书，有任何进展都请马上联系他。
    是以霍明择走出卫生间，就立即听到了郁清许的声音。
    “好的，我马上带孩子过去。”
    霍明择快步上前，略过诸如“谁的电话？”“发生了什么？”“你要带孩子去哪？”直接简明扼要大声提出要求：“我也要去！”
    *
    事情的经过比预想中要顺利的多。
    实际上沈秘书从接手负责郁清许父子后，就一直在查清水村的事情，在郁清许说出自己的怀疑后，他更是直接将于家当成嫌疑犯来看待。
    当然，也不只是因为要坚定拥护郁清许这位老板伴侣，而是于永顺的情况实在太古怪了。
    一般来说，这种小儿麻痹导致半残，看起来还有点脑瘫问题的人是很难结婚生子的，更别说还是在偏远山村，哪怕郁棠养母是众所周知的“疯婆子”。
    更别说有村民闲话时提起，郁棠养母也是花了不少钱娶回来的，可要问从哪娶来的，却全都开始打哈哈装听不懂普通话。
    于永顺自理糊口都很勉强，自然出不起“彩礼钱”，这笔钱是于永顺亲哥于永平出的，巧的是，郁棠也是于永顺的这位亲哥从城里意外捡到的。
    残疾弟弟没媳妇，于永平就给弟弟花钱娶媳妇，弟媳生不出孩子，于永平就又给弟弟捡了个孩子。
    偏偏这位十分照顾弟弟的好哥哥于永平，已于三年前返乡途中意外身亡。
    不仅郁棠养母那边的线断了，于永平这个疑似人贩子的关键人物也没了，清水村上下什么都问不出来，沈秘书的调查就卡在这里无法推进。
    好在于家两个侄子主动跑到云市，沈秘书能多查到些东西——老大于槐曾因多次调戏妇女被拘留过，老二于楠则是盗窃逃逸。
    正因如此两人到云市讨说法没敢直接去警局，甚至在和网红一起直播的时候，都尽可能避着镜头。
    不过这也只能说明于家家风不正，与拐卖案搭不上边，直到霍明择抛出了年终翻番的巨型胡萝卜，时间紧任务重，沈秘书不得不想出一些非常之法。
    两兄弟被网红妥善安置在酒店里，看效果随时都会继续合作，网红还承诺会给他们分钱，两人正是飘的时候，沈秘书就安排人逐个击破。
    对老大于槐钓鱼执法的效果，就是他喝到烂醉也只吐露说郁棠养母是从金河村花钱聘来的，对此于槐意见很大，多次埋怨于永平给小叔娶媳妇花了那么多钱，却没给他弄个媳妇就走了，他快三十了还只能打光棍。
    至于老二于楠，被讨债的上门暴揍了一通，就什么都交代了。
    在兄弟俩说的基础上补充拼凑一下，大概情况就是郁棠养母的确是从金河村花钱娶的，当年于永平妻子难产没了，于永顺的情况也娶不上媳妇，于永平就想着帮弟弟娶个女人回来料理家务生儿育女。
    于永平相中了相隔两座大山外的金河村，没爹没妈的孤女刘书梅，不过刘书梅的叔伯都还在，一下就看出他给弟弟娶这个媳妇的目的不纯。
    一起嫁给兄弟俩的情况在他们这种偏远山村不是没有，只不过一般人家不会接受这么丧良心的事。
    刘书梅的叔伯们却同意了，不过前提是彩礼要多加一笔。
    后来又因刘书梅五年无所出，于家两兄弟一度被认为没种，于永平多次上门讨要彩礼，不过看在后来刘书梅逃跑，刘家人第一时间抓到又给送回来的份儿上，这事才算了了。
    于永平自认在花钱娶刘书梅这事上吃了大亏，却也因此“开窍”了，干起了拐卖妇女儿童的勾当。
    郁棠是他在医院病房偷出来的，因为身体太差还是蓝眼睛，不仅卖不上价都未必养得活，这才扔给了于永顺。
    除了郁棠，村里还有两个孩子三个女人是于永平弄来的。
    这也就是为什么清水村上下都铁板一块，且对已逝的于永平相当尊敬，整个村子除了人贩子，就是参与者和包庇犯罪的人。
    两个孩子被卖进清水村时都很小，一直以为自己是家里亲生的，而三个女人疯了一个死了一个，剩下一个见到刘书梅三人的前车之鉴，以及和郁棠一样都见到“警察”沆瀣一气的场景，再也不敢生出逃跑的心思，十几年就这么过来了。
    实际上所谓的“警察”是于永平找人假扮的，专门备了套警服吓唬这些不死心的。
    郁棠得知后很快哭成个泪人，当年他和养母之所以彻底放弃逃跑这一途径，就是因为认定周围的警察也都是坏人，他们根本求救无望。
    所以养母才会在临死前叮嘱他，不要轻举妄动，要好好活下去，活下去才有离开清水村的希望，这世界太黑暗了，她只求郁棠在确定自身安全后，有机会可以去看看她那凶多吉少的小妹，是不是也被丧良心的亲人给卖了。
    是以即便郁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是在勉强压下汹涌的泪意后哽咽着说道：“娘、娘…小姨叫刘书兰，爸爸、我、我可以去金河村…帮娘找她吗？我、我……我答应过娘的。”
    郁清许原本就有想法亲自去一趟。
    清水村的案子想要尽快的处理，去清水村所在的沅市立案能最快实施抓捕，解救剩余受害者。
    不过郁清许怕自己去，霍明择又会带孩子陪同，而带着郁棠去又担心会引发孩子ptsd，毕竟此前郁棠对这些事相当抗拒，从郁棠角度考虑他好不容易才逃出魔窟，现在再让他往回返他未必能接受。
    没想到郁棠会主动提出要去金河村，郁清许既心疼又欣慰，他抱紧儿子任由脸上泪如雨下：“当然可以，爸爸的棠棠是最勇敢的宝贝！”
    霍明择再次目睹父子抱头痛哭的场面，而且不同于上次的不明所以，他这次跟着听了全程。
    霍明择虽用手扶着眉骨，挡住了半张脸，但全程一声未吭一动不动。
    双眼微红的沈秘书忍不住在心里蛐蛐男人的冷漠无情铁石心肠：这不是亲生的就是不行啊。
    他还以为老板舍得一出手就是两亿经费，是打算视如己出爱屋及乌了呢……
    就在这时，霍明择猛地站起身，拔腿便走，几乎是夺门而出。
    沈秘书对着男人的背影撇了撇嘴，确认了心中的猜想：果、然、不、行。
    看来后续也指望不上他了，原以为霍明择会跟上次似的像块狗皮膏药一样黏着，霍明择亲临很多事情都会更方便好办，但老板关键时刻掉链子谁也没办法。
    沈秘书也只能略显无奈地对着郁清许扯了扯唇角，并十分熟练地替老板找补道：“霍总他……”
    结果没等他说完，门被再次被人“夺”开，已经换好一身黑色劲装，戴上了一款几乎能遮住半张脸的纯黑墨镜。
    霍明择虽然准备同行，但又不甘心被人知道他竟然心疼郁清许的儿子心疼到眼泪狂飙，是以他将嗓子夹紧避免泄露鼻音，一开口就是冷声质问：“还等什么呢不是着急救人？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