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7章 皇帝课程之政治课
第787章 皇帝课程之政治课
五月,京师的天气宜人,太上皇大行的哀伤气氛,隨著春意逐步散去,京师百姓的生活回到了正轨上。
京师的正轨,就是茶肆中討论国家大事,每一座大明京师的茶肆酒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走进了內阁的议事堂,茶客们对朝廷重臣们如数家珍,各种“小道消息”传播迅速。
可以说,当今这个世界,没有一个地方的百姓,能有京师百姓这么强的“键政”热情。
京师的头条,就是大明的头条。
五月,京师茶肆的头条新闻,就是法律专务阁老李一元届满,到了决定他是否要入阁的时候了。
按照约定,李一元已经將《新律纲要》呈於御前,有关新《大明律》的修改工作已经基本完成。
这份《新律纲要》和新《大明律》,也通过中书门下五房送到了內阁,交给诸位阁老审议。
苏泽也看到了这份新《大明律》,看完之后,苏泽对李一元也深深佩服。
太先进了!
苏泽翻看《新律纲要》,心中暗自佩服。
原《大明律》包罗万象,从祭祀礼仪到户籍田赋,甚至河道管理都有涉及。
这部律法过於庞杂,连刑部老吏都难以精通。
更麻烦的是,许多条文相互矛盾,给司法实践带来混乱。
李一元的修订思路极为清晰。
他將整部律法分为三大结构:总纲、上部、下部。
总纲部分,相当於国本之法,类似於宪法条文。
这里归纳了国体、皇室、宗藩、国家机构设置等基础性条款。
比如皇帝与內阁的权责划分、六部九卿的职能范围、地方行政层级等。
这些过去散见於各种詔令典章,如今首次被系统整理成文。
这对於一个国家的运行,是极为重要的。
国家管理的事务也是在不断变化中的。
比如在开海之前,就没有管理海贸的事务,那么新事物出现,到底由谁管理,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此外还有一些事务,比如原本大明混乱的税收体系,国库和內帑彼此纠缠,责权如何划分,这都是非常重要的。
总纲就是解决这些问题的。
有了这部总纲,以后各司衙门的职权就明確了,以后事权和责权划分就有了法令依据。
这等於说,李一元在法律层次上,重新梳理了大明的底层结构。
虽然这些改革一时半刻看不出什么,但是却算是夯实了大明的地基。
当然,李一元也不是全能的。
在新法中,对於內阁的地位还是不明確的。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大明传统的惯性还在,千百年对相权的制约也一直在发挥作用,公然明確內阁的宰相机关地位,这会遭到巨大的反对。
所以在这部新律中,虽然明確了內阁对於六部九卿衙门的领导权,但是也没有將之提升到相权的高度。
同样含糊的,还有苏泽这个中书门下五房。
不过苏泽对此倒是无所谓。
其实如今的中书门下五房,权力上有些畸形了。
因此在自己的存在下,中书门下五房的权力有些过大。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这不是一两条法律能够改变的。
上部为刑事法律。
谋杀、盗窃、贪腐、叛乱等重罪在此明確界定。
量刑標准也做了细化,减少了“酌情处理”的模糊空间。
尤其是引入了“罪刑法定”原则,禁止比附援引,杜绝了官员任意解释的可能。
下部为民商法律。
田宅买卖、契约纠纷、继承分割、商事纠纷等民事条款归於此。其中还增设了专利、商標、船舶登记等新兴事务的条文,明显是为適应开海后的贸易环境。
苏泽注意到,李一元还引入了“法不溯及既往”的条款。
新律实施前的行为,按旧律处置;实施后的行为,才適用新律。这避免了法律变动引起的混乱。
此外,新律明確区分了“公诉”与“自诉”。
命案、贪腐等由官府主动追查;
田產、债务等纠纷则需事主自行告诉。
这既节约了司法资源,也给了民间解决纠纷的通道。
然后是公诉检察官制度,和地方警察制度,这些都被写入到了新律之中。
苏泽合上纲要,看向內阁方向。
这样的律法结构,已接近近代法典体系。
李一元不仅完成了修订,更完成了一次法律编纂的革命。
如今的大明律,有宪法、刑法、民商法的部分,这放在一个近代国家,都是非常先进的法律体系了。
更不要说,李一元和大理寺卿戴才推动的警检法改革,更是近代国家司法体系的通用底层框架。
一旦落成,大明的司法建设必然要更进一步,甚至可以说,这一两百年內,估计没有国家的司法体系,能追上大明的高度。
但是李一元在转任正式阁老的时候,却遇到了阻力。
专务阁老转正並非是第一次了,但是雷礼转正,是靠著治水成功的功勋,而且雷礼在入阁之前,没有和李一元那样,对著君臣百姓立誓三约。
李一元是当真君臣百姓立下入阁三约的,如今到了他转任的时候,到底三约有没有完成,这个入阁仪式要怎么走,產生了巨大的爭议。
首先就是这入阁三约,应该由谁来判定的事情。
吏部跳了出来。
吏部尚书杨思忠上奏,所谓专务阁老,其实就是“权知阁臣”,既然是权知,那按照当年的制度,权知转正的评价工作,七品以下归属於中书门下五房,七品以上的归属於吏部。
也就是说,李一元的转任与否,应该由吏部先拿出评判意见来。
这自然遭到了一部分官员的反对。
但是吏部在这件事上,態度十分的强硬。
而杨思忠的威望之高,是六部九卿衙门之首,他如今跳了出来,强压下会加剧阁部之间的对立情绪。
事情竟然就这样僵住了。
苏泽听闻消息之后,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其实苏泽並不反对吏部考核。
既然阁臣入阁立约了,那转任的时候考评也是应该的,否则这立约还有什么意义?
大明也需要这样的一套程序。
但是杨思忠会公正考评吗?
苏泽心中也没底,他也听说过杨思忠和李一元的私人恩怨,在这件事上杨尚书会以大局为重吧?
应该吧?
但是苏泽不敢赌。
李一元编写的新律,可以说是和他的政治生命捆绑在一起。
若是这一次李一元转任正式阁臣失败,他倾注心血推行的司法改革也就要搁浅了。
苏泽决定通过系统来“预测”结果。
苏泽拿出一份奏疏草案,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一【模擬开始】
《附议吏部转任阁臣考核疏》送到內阁。
你和杨思忠的意见,让內阁默许了让吏部考核阁臣入阁的程序。
吏部对李一元的入阁誓约进行考核。
吏部最终的考核结果,认定李一元未能完成入阁誓约,反对李一元转任。
李一元入阁失败,心灰意冷,向小皇帝辞官,新律改革搁浅。
——【模擬结束】—
【本次模擬已经通过,不需要强行执行。】
【模擬通过,本次模擬不消耗每月模擬次数。】
【剩余威望:12800点】
看到这个结果,苏泽心中一寒。
好傢伙,如果自己真的支持由吏部考评入阁誓约,李一元就要转任失败了。
平日里举荐贤才无数的杨尚书,竟然在反对李一元入阁上这么坚决?
就在这个时候,小皇帝身边的太监张宏过来,请苏泽入宫面圣。
苏泽知道应该是李一元转任正式阁臣的事情,他立刻跟著张宏走进皇宫。
一见到苏泽,小皇帝立刻说道:“苏师傅,李阁老於社稷有大功劳,朕欲下旨让他转任正式阁臣,平息阁部纷爭,苏师傅以为如何?”
苏泽听到小皇帝的话,却沉思了一下说道:“陛下,臣以为不妥。”
小皇帝意外地看著苏泽,当年李一元入阁就是苏泽力主的,怎么在这个时候反而不支持了?
苏泽躬身说道:“陛下,阁臣不同於一般臣子,其最重要的根基便是服眾”。天子固然可凭一言而擢升,但若李阁老因此被视作“幸进”,则朝野议论难平。”
小皇帝皱眉:“李卿修订新律功在千秋,岂能因吏部阻挠而止步?”
苏泽摇头:“非是阻挠,而是程序。当年李阁老当眾立下三约,如今是否完成,需有公论。若陛下强推,反而坐实了天子私恩”之说,於李阁老声望有损。”
他向前一步:“譬如商鞅徙木立信。治国首重信”字,朝廷对臣民之信,臣子对朝廷之信,皆源於法度严明、程序公正。今日若为一人破例,他日便无人再信法度。”
小皇帝若有所思:“可李卿確实完成了新律。”
苏泽说道:“確实如此,但正因为如此,新律和李阁老转任也捆绑在一起,李阁老也在天下人信服中转任正式阁臣,而新律同样也需要在天下人认可下才能成为天下人都遵从的律法。”
“所以这一次李阁老转任,才更需要慎重。”
苏泽的语气逐渐严肃,他说道:“政治之道,“信”为根基。”
听到苏泽这段话,小胖钧也知道这是苏泽给自己“上课”了,他正襟危坐地说道:“请苏师傅赐教。”
苏泽说道:“朝堂的事情,陛下自然可以圣裁决断,但是圣裁和圣裁,分量是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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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胖钧皱眉,对此表示疑惑。
苏泽向小皇帝说道:“陛下,政治的关键在於顺势而为。”
“皇权行使不可强行违逆眾议,否则损伤的是陛下自身的威信。”
“此外正如臣所说的那样,没有威信的大臣是做不成事情的,若是违逆了眾议,下面有一万种方法掣肘。”
小皇帝皱眉,他说道:“那朕就將这些掣肘的人都撤了!”
苏泽说道:“陛下,撤换大臣自然可以,可若是撤换掉的人,换上去之后依然不配合怎么办?”
小胖钧愣了一下。
苏泽嘆息,原时空的万历皇帝就是这样,他手中的皇权虽然强大,可內廷和外廷严重对立,任何事情都要吵上半天,朝廷政务几乎瘫痪,什么事情都办不好。
此事李一元入阁的事情已经不重要了,苏泽需要在小皇帝心中植入概念,这是一堂重要的“政治课”。
苏泽说道:“最好的方式,是在关键分歧处保留裁决权,待时机成熟一锤定音,既能解决问题,又能彰显圣断。”
小皇帝闻言若有所思,隨即举一反三道:“苏师傅此言,让朕想起先帝处理政务的旧事。先帝在时,很少直接强推己见,常让阁部先议出两三方案,再从中择一施行。看似是群臣所议,实则最终所选皆符合圣意。”
苏泽大为讚许:“陛下悟性过人。这正是治大国若烹小鲜”之理,火候到了,翻动便水到渠成。先帝善用此道,故政令畅通而威信不损。”
苏泽又补充道:“其实不止先帝,穆宗皇帝也擅长此道。”
“还有皇祖的事情?”
苏泽说道:“当年穆宗继位之初,群臣议礼,也是穆宗皇帝紧靠著礼法,又得到了一部分大臣的支持,最终大礼议成功的。”
小皇帝连连点头,既然自己的父皇和皇祖都是这么干的,他自然也要学习。
小皇帝点头,又追问当下困局:“那如今李阁老之事,该如何办呢?”
苏泽早已胸有成竹,从容答道:“李阁老所务乃修订律法,其功过评判,本当以专业为准。既然爭执焦点在由谁考核”,陛下便顺势给出两个选项。”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可下旨明示,李一元入阁考核,涉及法律专业与官员銓选两项。故命刑部与吏部共议考核標准,各自提出评判方案,限时呈报御前。”
“刑部掌司法,由其评断新律成效;吏部司銓选,由其核查李一元任期表现。两部各司其职,皆不出权责范围。如此既回应了杨尚书依制考核”之请,也避免了吏部独断。”
小皇帝眼睛一亮:“两部方案必不相同,届时朕再裁决选用其一,便顺理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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