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1章 「这笔钱我投了」之其二
第831章 “这笔钱我投了”之其二
虽然范氏已经早早切割了草原业务,但是当年范家是山西第一大商號,和其他商號也有不少业务往来。
范宝贤这些日子,不断被三司衙门传唤询问。
虽然办案的官差都是客客气气的,也都是让范宝贤配合调查,但还是让范宝贤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预料到了朝廷对草原政策的转向,及时斩断了范家在草原的业务,如果再晚上一点,怕是和山西其他商號一样。
毕竟大同范氏是一家家族企业,范宝贤也无法掌控每一个票號,比如这一次切割之后,依然有不少范氏族人捨不得业务,他们分了家拿著钱自己经营商號,也被牵连了进去,有一家甚至还涉及了走私军火的贸易,直接被朝廷定罪,从股东到掌柜伙计全部都被狄许抓了。
范宝贤也是拿出了分家的契约,这才洗脱了和范氏本家的关係。
好不容易到了十二月上旬末,山西案件逐步收尾,范宝贤才明白,这场风波范家总算是渡过去了。
十二月上旬末休沐的时候,范宝贤將范宽请到了大同会馆。
范宝贤是邀请范宽,討论范氏投资的事情。
范宝贤首先说道:“仲立兄,这次山西大案,咱们能全身而退,真是侥倖。”
范宽也是一阵子彩虹屁,他连忙说道:“若非族长当机立断,及时切割草原业务,我范氏此刻怕是已在名单之上了。”
范宝贤说道:“其他几房总觉得我当这个族长,是占了天大的便宜,他们不知道这位置是多么难坐。”
“虽然这次范氏逃过一劫,但转型实业也不好走啊。”
这些日子,范宝贤一直都在京师考察项目。
“上次投资了张学士的工业母机后,咱们范氏確实打响了名声,陆续来了好几个人上门,总算是找到了几个靠谱的项目。”
配合《商报》的宣传,大同范氏敢於投资新奇项目的名声是打出去了。
范宝贤指著帐目:“我们筛选后,投了三个。一个是改良毛纺机的,已出样品,效率提升两成,京郊两家毛纺厂已下了订单。”
这个项目范宽也是知道,这个项目是针对梳毛机的改良。
在苏泽妻子赵令嫻的带领下,织毛衣已经成了京师的风尚,而且隨著毛线的价格降低,织毛衣已经从上层贵妇的爱好,成了京师普通人也追逐的爱好。
谁不想要给自己的家人织一件暖和的毛衣呢?
梳毛,是將羊毛变成毛线的重要步骤,虽然已经发明了滚式梳毛机,但是梳毛效率依然不高。
最大的问题是,羊毛在梳毛之前,需要进行清洗操作,將羊毛上的油脂洗去,这样的羊毛製作的毛线才没有异味。
普通的梳毛机,需要人工洗涤羊毛,还需要人工將羊毛铺在梳毛机上。
这项发明就是为了解决这个痛点,发明人本来就是毛纺厂的一名工匠,他提出了改良方案,却被工厂主拒绝。
一气之下,他看到了报纸,就找到了范氏,推销自己这套洗梳一体的机器。
范宝贤果断先资助了他一笔钱,工匠很快就造出了样品。
看到样品可行,范宝贤大手一挥,立刻在京郊建设了一座新的毛纺厂,专门用这类新机器来製作毛线。
在这期间,范宝贤也认真研究了毛线市场。
他发现,隨著京师的百姓日子变好了,很多百姓也开始追逐更加鲜艷的色彩。
以往都是普通毛线更好卖,如今是色彩不易褪色的染色毛线卖得更好。
这时候,另外一个发明人也找上门来。
这个发明人,是从当年陶观从煤焦油中发现染料中得到了灵感,他利用化学方法,也发现了一种不易掉色的染料。
不过这个发明人的发明在製备上还有些问题,主要是生產过程中会產生有毒的成分,所以被前东家赶出了工厂。
范宝贤见到染料之后,果断出资给他建造了一座新的实验室,並且专门给他配备了助手,帮助他攻克製备的问题。
范宝贤还是说道:“虽然有了几个成功的例子,但是对於范家来说,还是不够。”
范宽点头。
作为研究经济的学士,没有人比范宽更明白,资金受限是一件多么浪费的事情!
范家从草原业务撤出,拿到的可是白银现金!
范宽说道:“族长,银元不流转,与埋在地下的矿石何异?这些银元躺在帐上一分钟,就是极大的浪费啊!”
范宝贤则嘆气说道:“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道呢,可如今京师但凡是靠谱的实业,早就已经不缺资金了。”
“而且这些重资產的实业,大部分都是工部所属,工匠和技术都捏在少部分人手里,根本不外传。”
范宽也沉默了。
范氏自然也想要投资,可是范氏在实业圈没有名气,插不进那些重资產的行业里去。
范宝贤忧心忡忡地说道:“仲立兄,你可知道,如今直沽最热门的投资是什么?”
范宽前阵子忙著写实学文章,根本没怎么出门,他自然摇头。
范宝贤说道:“如今直沽最热的买卖,是炒“鬱金香”。”
范宽一愣:“鬱金香?可是欧陆传来的那种花?”
范宽倒是听说过这种花,据说是佛郎机使团上次来访的时候进献的,在欧陆也是十分珍贵的花卉。
听说这种花很得到李太后的喜爱,皇帝专门在宫內的一座温室种满了这种花,希望能在过年期间开放。
范宽在实学会的时候,听到別的学士谈论过这种花。
“正是。”范宝贤点头,“一粒稀有品种的球茎,上月已叫价到三百银元,还在涨。码头每日都有快船从欧陆运来新货,一转手就是数倍利。”
范宽立刻意识到了其中的风险,他连忙说道:“族长!可这种买卖,范家不能碰。”
范宝贤连连点头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后来派人调查了。”
“如今市面上的交易,九成是空约。买家连球茎影子都没见,只凭一纸契书就层层转卖,价格越推越高。这哪是卖花?分明是赌谁接最后一棒。”
范宽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澳洲开拓公司股票的旧事?”
范宝贤点头,当年日昇昌倒台,就是因为澳洲开拓公司股票的泡沫,没想到又出现了新的泡沫0
范宝贤继续说道:“届时手握真花者尚能折价变现,那些只有空约的,全得砸在手里。范家若进去,抽身都难。”
范宽连忙说道:“我要立刻向朝廷报告此事!”
范宝贤嘆息说道:“如今京师和直沽的钱太多了,很多人手里捏著现金,都想要寻找靠谱的投资机会,最后都落入到了这些项目中,鬱金香也只是其中一项罢了。”
“所以我才坚定要投资实业。”
“实业虽慢,但根基扎实,而且能够带动京师的就业,朝廷的態度也完全不同。”
范宽深以为然。
这一次山西的大案,最受伤的就是山西的那些商號。
商號从事贸易,利润丰厚,养的就是一些掌柜伙计和商队,朝廷打击起来是毫无心理压力的。
相反,那些投资工矿业的家族,在这一次的案件中鲜少被牵连。
一方面是他们本身有產业要经营,和商號並非同路人。
另一方面,他们的工矿產业带动就业,有些工厂矿產就是一县的支柱產业,就算是被牵涉其中,地方官府也是帮著调查洗清嫌疑。
这就是实业的好处了,实业能带动就业,提供这些实打实的工作岗位。
对於如今大明的地方官员来说,经济发展就是实打实的政绩。
范宝贤说道:“我已经决定了,在《商报》上进行悬赏,寻找最具有创意的发明,哪怕只有一个构想,我们范氏也不吝嗇投资!”
“但是仅限於实业,一定要让人看到我们范氏投资实业的决心!”
“也要让人看到我们范氏的实力!”
范氏的悬赏告示在《商报》刊出后,大同会馆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一连数日,上门者络绎不绝。
无论上门的人是什么样子,范宝贤都亲自接待,並让人奉茶详谈。
多数发明围绕纺织机、蒸汽阀、新式齿轮等工业部件。
范宽协助筛选,接连否掉十几份方案。
“皆是小修小补,无惊人之笔。”
范宝贤也摇头,这些项目稳妥,有不少投资了也確实能赚钱,但难以引爆话题。
毕竟普通百姓哪里知道什么齿轮锅炉,这些技术实在是太没有话题性了。
直到腊月十五,一个年轻人夹著木箱走进会馆。
此人名唤孟思齐,自称绍兴府生员,屡试不第,转而钻研杂学。
他打开木箱,里头是个蒙著黑布的方匣。
“此物名“留影匣”。”
孟思齐揭开黑布,露出木匣前端的玻璃凸透镜,介绍说道:“利用小孔成像之理,使光影透此镜,落於匣內涂有感光药剂的金属板上,便能將景物画”下。”
范宽皱眉:“光影瞬息万变,如何留驻?”
孟思齐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铜板,表面暗沉,隱约可见模糊轮廓。
“此乃试验所得。需静置匣內曝於强光下,半个时辰方有痕跡。虽仍混沌,已证其理可行。”
范宝贤接过铜板,对著窗户细看。那轮廓似桌椅,又似人影,难以分辨。
堂內一时寂静。几个旁听的范氏子弟忍不住窃笑。
“半个时辰?拍张画比画起来还累!”
“这模糊影子,鬼才看得出是啥。”
孟思齐面颊泛红,却坚持道:“天下万物,初生皆陋。火药初时只能发烟,今可开山裂石。”
“此匣之要,在於其理,以光作画,亘古未闻。若改良药液,缩短时辰,他日或能瞬息成像,堪比丹青。”
就连实学会的范宽也觉得这个发明不可思议,它要比实学会学士们研究的东西还离谱啊!
范宽低声提醒:“族长,此物离实用太远,且耗资难测。”
范宝贤却忽然抬头,眼中放出光来。
他起身走到孟思齐面前:“孟先生,你说以光作画,可能留人像?”
孟思齐一怔:“理论上可以,若人静坐不动,光照充足,可以拓下人像,不过需要继续改良药剂。”
范宝贤说道:“此物我投了。按照悬赏头奖来算,三千银元,即刻拨付!”
满堂皆惊。范宽急道:“族长!此物虚无縹緲,三千银元足以建一座小工坊了!”
范宝贤摆手:“我意已决。”
范宝贤点头道:“明日便签契书。你需何物,范氏都帮忙提供,但有一点要求,半年之內,成像需要能勉强辨认清楚,而且你也要配合《商报》宣传。”
孟思齐恍如梦醒,连连作揖。
待他退下,范宽忍不住问道:“族长,这赌注未免太大。此物纵然成真,又有何用?谁愿坐半个时辰让人画”影子?”
范宝贤却笑了。
“仲立兄,你想想。若真能瞬息留影,会是何等光景?”
他踱步道:“百姓不必再寻画师,就能留下容貌传给子孙。官府缉凶,可凭影图形。报章新闻,能附真实场景。乃至疆域测绘、古蹟存真,其用无穷。”
范宽想到孟思齐演示的那个铜板,还是很难和范宝贤所说的那些联繫起来。
范宝贤也说道:“我也不觉得短期能成,但是我只要能有个清晰的影子就行了。”
“此物之妙,在於不可思议”。这发明就是要新,要奇,才有谈资。”
范宽恍然:“所以族长要的,不是立即可用的机器,而是一个谈资。”
范宝贤重重点头说道:“正是如此!”
“毛纺机、染料再好,百姓觉得与己无关。”
“但这留影匣”,人人皆可想像自己坐在匣前,留下一张光画”。这就是话题。”
“有了这谈资,《商报》便可连续追踪报导,讲述原理、进展、试验趣闻。范家之名,便与这最前沿、最玄妙的发明绑在一起。”
他看向窗外熙攘街市:“范氏需要的是名声,这留影匣”,便是范家最好的招牌。”
三日后,《商报》头版刊出消息:“大同范氏重金投留影匣”,欲捕光影为画”。副標题写道:“生员孟思齐献奇器,范公宝贤斥资三千,誓揭光影之谜”。
京师果然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