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辰辉帝国末代守秘官之法定权限，申请將此条目纳入公开证词。”
    “依据《终末条约》主条款第九条，该申请无需仲裁庭合议，仅需申请者以文明印记为代价。”
    他顿了顿。
    “我的印记，还剩最后一枚。”
    全场死寂。
    万图书馆翻涌的目录页骤然凝固。
    影渊古神的低语完全消失。
    万象图卷中的万千光点，仿佛也屏住了呼吸。
    守秘官没有等任何人批准。
    他抬手，按在自己胸前最后一枚完好的辰砂徽记上。
    轻轻一按。
    那枚徽记，碎了。
    不是崩裂。
    不是爆炸。
    是像完成了使命的古老齿轮，平静地停止转动。
    然后化为最细微的光尘，从他指缝间流走。
    与此同时，海量的信息如决堤洪流，从破碎的徽记中奔涌而出——
    直接灌入仲裁庭的公共意识层。
    那是七个纪元前、大静默战爭最后三个月的绝密会议记录。
    艾米莉“看”到了。
    她看到了辰辉帝国最辉煌的星海议会大厅。
    看到了数百个高等文明的旗帜环绕成圆。
    看到了圆桌正中央悬浮的那枚“根源格式化协议”激活密匙。
    她听到了守秘官——那时还不是守秘官，而是辰辉帝国首席战术理论家——
    他站在议会中央，向所有文明代表陈述：
    “混沌根源可被刪除。”
    “不是压制，不是隔离——是彻底从宇宙基底中格式化。”
    “从此不再有混沌侵蚀，不再有文明因虚境污染而灭绝。”
    “代价是——”
    他停顿了一瞬。
    “代价是，秩序將永远失去『自我修正』的参照系。”
    “我们將成为永恆的定义者。”
    “我们是永恆的『正確』。”
    长久的沉默。
    然后，一个早已失传的文明代表起身，问：
    “谁定义我们？”
    守秘官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写在所有人眼中。
    没有人。
    如果混沌被彻底刪除，秩序將不再有任何外部挑战者。
    辰辉帝国——以及所有协助执行格式化协议的文明——
    將成为宇宙唯一且永恆的立法者。
    没有反对党。
    没有修正案。
    没有下一次革命的可能。
    “……我们不敢成为那样的存在。”
    守秘官的声音，在七个纪元后的今天，依然带著那份刻骨铭心的战慄。
    议会表决。
    六百一十七个高等文明。
    六百一十七票。
    否决。
    根源格式化协议被永久封存。
    密匙拆分为七份，分別由七个文明保管——
    然后在隨后的混沌反扑中，隨著那些文明的消逝，散落於歷史尘埃。
    “我们选择了不。”
    守秘官看著艾米莉。
    眼中的疲惫已被某种更深的平静取代。
    “不是不能——是不敢，不愿，不忍。”
    “我们害怕成为永恆的暴君。”
    他顿了顿。
    “孩子，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
    混沌反扑。
    大静默战爭延续三百年。
    辰辉帝国耗尽最后的力量，在掩护盟友撤退时，被突破了核心防线。
    六百一十七个文明。
    最终只有不到三成留下了可辨识的遗產。
    守秘官没有跟隨帝国一同灭亡。
    他被赋予最后的使命——
    以印记形態存活，等待“某个时机”，將这段从未被记录的歷史，交给“某个可能理解的人”。
    他等了七个纪元。
    现在，时机到了。
    证词结束。
    守秘官的虚影已淡至透明。
    像晨雾將散。
    艾米莉走到他面前。
    没有致谢。
    没有哀悼。
    没有“您辛苦了”。
    她只说了一句：
    “你们和我们，做了一样的选择。”
    守秘官看著她。
    那张始终模糊的面容，在这一刻，仿佛终於清晰了一瞬。
    他笑了。
    “是啊。”
    他轻声说。
    “原来七个纪元，我们並不孤单。”
    然后，辰辉帝国末代守秘官——
    带著六百一十七个文明共同保守了七个纪元的秘密——
    化作最后一缕砂金光尘，融入了艾米莉掌心那簇始终静燃的银焰。
    万象图卷没有震动。
    没有沸腾。
    甚至没有增加任何“新遗產”。
    只是在图卷最深处，悄然浮现了一枚微弱的、砂金色的几何纹路。
    它没有成为图卷的一部分。
    它只是在那里。
    如同一盏终於可以安息的灯塔。
    静静地亮著。
    仲裁官零启动“强制传唤”程序时——
    深渊之喉发出了开战以来最剧烈的一次震颤。
    不是愤怒。
    是恐惧。
    那吞噬星辰、归虚万象、险些將整个葬歌星域拖入永恆的“无”的存在——
    在被逆流者的格式塔白光层层压制、压缩、收束的过程中——
    竟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第一次露出了伤口。
    灰黑潮汐停止喷吐。
    空间塌陷的螺旋逐渐平復。
    那无底的渊洞开始向內坍缩。
    不是吞噬。
    是收缩。
    仿佛一个无法控制自身暴力的巨人，终於被外力强行按跪在地。
    压缩持续十七秒。
    十七秒后。
    深渊之喉被收束为一座高不足三米、宽不过两米的暗红色晶棺——
    悬浮於仲裁庭正中央的被告席上空。
    晶棺透明，却不清晰。
    透过那层脉动的暗红外壳，只能看到无数重叠的、已不成人形的虚影——
    在极其有限的封闭空间里缓慢游移。
    像困在琥珀中的远古昆虫残骸。
    它们已没有意识。
    甚至没有完整的痛苦。
    只剩被囚禁太久、连挣扎都已忘记的……残响。
    仲裁官零的声音无波无澜。
    “混沌侧归零单元·深渊之喉，已完成物理收束与活性压制。”
    “依据《归零单元处置標准规程》，將其列为共同被告。”
    “就『对现实基底构成持续性侵蚀』及『引发大规模秩序变量畸变』两项指控，接受仲裁庭审理。”
    它顿了顿。
    “原告方，凋零法庭。请派员出庭陈述。”
    沉默。
    仲裁庭环形剧场內。
    只有目录海翻页的簌簌声。
    影渊古神若有若无的低语涟漪。
    以及万象图卷中上万道意志压抑的呼吸——如果它们还有呼吸的话。
    仲裁官零重复：
    “原告方，凋零法庭。请派员出庭陈述。”
    依旧沉默。
    那数十名在自爆献祭、將自身存在灌入深渊之喉以加速仪式的主教们——
    已没有任何残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