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尽头，杏村的轮廓在燥热的空气中，如同一副不真实的画卷，缓缓展开。
    江承乾勒住马韁，身后的两名亲卫也隨之停下。
    一路行来，他们的靴子上早已沾满了乾裂土地的黄尘。
    赤地千里，饿殍遍野，那不是文书上的四个字，而是烙印在眼中的人间炼狱。
    可眼前，却是另一番景象。
    江承乾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翻身下马，將马韁扔给亲卫，缓步向村口走去。
    村口，景象更是让他心头一震。
    一口口大锅架在空地上，锅里翻滚著雪白的米粥，香气四溢。
    数百名流民排著整齐的队伍，虽面带菜色，眼神却不再是死寂的麻木，而是透著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十几个手持棍棒的精壮村民在旁维持著秩序，一切井然有序，没有丝毫混乱。
    这哪里是施捨，这分明是有效的管治。
    而一股清澈的溪流，正从村內蜿蜒而出，流过粥棚旁，最终匯入村外乾涸的河道。
    无数流民正捧著溪水，贪婪地痛饮。
    江承乾走到溪边，蹲下身，伸手探入水中。
    清冽，甘甜。
    他抬起头，望向村內。
    视线所及，绿意盎然，与村外那片死寂的土黄色，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强烈的反差，比任何奏报上的言辞都更具衝击力。
    “殿下……”一名亲卫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带著警惕。
    江承乾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紧张。他那张儒雅俊朗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眼底的深邃，又浓了几分。
    他信步走进村子，沿著青石板路，一路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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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民们见到他们这三个衣著不凡的陌生人，只是投来好奇的目光，並无多少畏惧，脸上甚至带著一种安居乐业的富足与安寧。
    很快，他们便来到了村子最深处的一座大院前。
    青砖高墙，朱漆大门，门口静静地站著两名身著黑甲的护卫。
    他们如同两尊铁塔，沉默，却散发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煞气。
    那是在尸山血海中才能磨炼出的冰冷杀意。
    江承乾的两名亲卫，皆是皇宫大內一等一的高手，此刻却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只是一个照面，他们便知道，眼前这两人，实力不俗。
    江承乾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脸上掛起温和的笑容，对著门口的护卫拱了拱手，声音清朗：“在下江乾，自京城而来，听闻楚先生高义，特来拜会。”
    其中一名护卫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另一人则用毫无感情的目光上下扫了他一眼，一言不发，转身走进了院內。
    门外，气氛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两名亲卫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们从未感受过如此沉重的压力。
    片刻之后，那名护卫走了出来，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对著江承乾，用平铺直敘的语气，转达了一句话。
    “主人正在陪夫人们泡温泉，没空。”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江承乾身后的两名亲卫，先是愕然，隨即脸上涌起一股被羞辱的怒火。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堂堂二皇子，未来储君的有力爭夺者，亲临一介村夫门前，竟被以这种荒唐的理由拒之门外？
    其中一名性子刚烈的亲卫，往前踏出半步，体內气劲勃发，厉声喝道：“放肆！”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江承乾却抬起手，制止了他。
    “退下。”
    江承乾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半分怒意。
    亲卫一愣，虽满心不甘，却还是收敛气息，退了回去。
    江承乾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有些奇特。
    他先是愣了片刻，隨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闷笑。
    这笑声越来越大，最后，他竟是旁若无人地轻笑出声。
    “泡温泉……没空……”他低声重复著这句话，眼中的光芒，却是越来越亮，“有意思，当真有意思。”
    他身后的两名亲卫面面相覷，彻底懵了。
    他们完全无法理解，殿下为何不怒反笑。
    江承乾没有再看那两尊门神，而是转身，踱步离去。
    他没有离开村子，而是在村中隨意地走动起来。
    他看到一个老者正坐在家门口，编织著草鞋，便笑著上前搭话：“老丈，看村里这光景，日子过得不错啊。”
    那老者，正是村长赵德柱。他抬头看了一眼江承乾，见他气度不凡，说话又客气，便也乐呵呵地回道：“托楚先生的福，我们全村人才能活下来。”
    “哦？此话怎讲？”
    赵德柱顿时来了兴致，放下手中的活计，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从大旱降临，水井干涸，全村人陷入绝望，再到楚天拿出一张“天书”般的图纸，带领村民造出那架神奇的龙骨水车，引来地下甘泉，救了全村人的性命。
    他的言语间，充满了对楚天近乎神明般的崇拜与敬畏。
    江承乾静静地听著，脸上的笑容不变，眼中的思索却愈发深沉。
    他又与在溪边浣洗衣物的妇人交谈，听她们说起楚家大院里那几位仙女似的夫人，说起那吃不完的瓜果蔬菜，说起楚先生隨手就能拿出神仙喝的琼华酿。
    他听到的越多，心中对那个素未谋面的“楚天”的形象，就越是清晰，也越是模糊。
    这是一个拥有著通天彻地之能，却又沉溺於温柔乡，视权贵如无物，行事全凭喜好的奇人。
    一个完全无法用常理揣度的存在。
    傍晚时分，夕阳將整个杏村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江承乾站在村口，回望著远处那座被绿树环绕的青砖大院，久久不语。
    他非但没有因为被拒之门外而感到恼怒，心中的那份好奇，反而被彻底点燃，变得前所未有的炽烈。
    这样的人物，若能为己所用……
    他眯起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烁著梟雄独有的志在必得的光芒。
    他不急。
    对付这样的潜龙，需要的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