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的阳光透过会客厅的窗户，在木地板上投下光斑。
    空气中漂浮著尘埃，以及木蜡味道。
    卡洛琳端坐於主位，她换了一件干练的骑行裙，深蓝色布料紧贴身体曲线，脚上是做工精良的黑色长靴。
    她没有看其他人，只是用指尖轻轻叩击著桌面，发出单调的节拍。
    她在等，等那个开拓骑士献上他所谓的新东西。
    然后，她会將其贬得一文不值。
    门被推开。
    维林走了进来。
    他身后是小兰，怀中抱著一个用亚麻布盖著的物件。
    “钱寧副会长，上午好，久等了。”
    维林的声音平静无波。
    他示意小兰將东西放在桌上，隨后揭开了亚麻布。
    一台黄铜与水晶构成的古怪仪器。
    卡洛琳的视线在仪器上停留片刻。
    “这就是你的『新东西』？”她的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失望。
    “某种炼金师的玩具？”
    维林没有理会嘲讽。
    他將一罐病鱼放在桌上，又从木盒里取出另一个瓶子，里面是正常的鱼。
    卡洛琳在看到病鱼的那一刻，就扭头寻找科恩的身影。
    科恩头皮发麻，但不敢抬头回应自己上司的目光。
    维林则继续说著。
    “请允许我为您纠正一个根本性的错误。”
    维林一边说，一边用镊子夹起一小块病鱼的溃烂皮肤。
    “疾病，是一种生命形式对另一种生命形式的寄生或攻击。但你们的海鱸鱼，並非死於任何生命，它们是被无形的力量，从最基础的层面被『抹除』了。”
    卡洛琳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克莱因骑士，我必须承认，你很会编造一些听起来很唬人的词汇。但这种空洞的言辞，在金帆商会的帐簿上换不来哪怕一个铜叶。”
    “言辞確实不能。”维林抬起头，酒红色的眼睛迎向卡洛琳，“但事实可以。”
    他后退半步，向那台仪器做了个“请”的手势。
    “来看一看，亲眼看看你那价值五千金阳的损失，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卡洛琳站起身，带著审视与挑剔的目光缓步走到仪器前。
    带著几分不情愿，俯身凑向那个最小的水晶目镜。
    “你的姿势不对。”维林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角度和距离必须精確，否则你什么都看不到。”
    不等卡洛琳回应，一只手便轻轻扶在她的后脑上，引导她调整位置。
    那只手温热而有力，指尖隔著银髮，触碰到她的头皮，带来陌生的触感。
    “放肆！”
    卡洛琳猛地就要起身，眼眸中燃起怒火，就要挣脱。
    维林的手掌却骤然加重了力道。
    他俯下身，温热的气息吹拂在她的耳廓。
    “钱寧副会长，”他的语调平静，“你每浪费一秒钟，石桥城的渔场就多蒸发一千金阳。”
    “现在，闭嘴，然后看。”
    卡洛琳的胸口起几下，那双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但“一千金阳”这个词让她找回了冷静。
    她发誓，如果这对渔场没有帮助的话，一定要维林付出沉重代价。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重新俯下身。
    这一次，视野在短暂的模糊后，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她从未想像过的地狱。
    没有鳞片，没有血肉，只有一片崩坏的景象。
    无数本该规律排列的结构，此刻却像是被颶风席捲过的村庄，支离破碎。许多结构的核心部分，皱缩成漆黑一团的死物，而更多的结构则乾脆失去了边界，融化成一片无法分辨的浆糊。
    “现在，看这个。”
    维林的声音將她从震惊中拉回。
    他更换上那份健康的鱼类组织。
    卡洛琳这次不用维林再提醒，就调整好角度看去。
    镜片下的世界截然不同，无数饱满的微小单元，如一个个码放整齐的麵包排列在一起。
    两者对比之下，那种毁灭性的“崩溃”显得触目惊心。
    卡洛琳缓缓直起身，满脸震惊和困惑。
    “这是......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乾涩。
    “细胞。”维林平静地吐出一个她闻所未闻的词汇，看著卡洛琳困惑的脸，“所有生命最基础的构成单位。左边，是被摧毁鹅蛋废墟。右边，是它本该有的样子。”
    他用平稳的语调，投下一枚更重的炸弹。
    “这不是瘟疫，也不是炼金术士们已知的毒素。你们的敌人，是一种高能量的『污染』。我的猜想是，有人在石桥城的渔场里，投放了某种能够持续释放这种能量的金属。”
    卡洛琳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用自己过往二十多年的知识体系去理解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
    “污染？金属？”
    “你可以想像成，”维林打了个比方，“有一场永不停歇的箭雨，正在穿透水流，无差別地射击那些鱼。每一支箭都小到看不见，但数量无穷无尽。它们不断放射，直到整个生命结构彻底瓦解。”
    房间內一片死寂。
    科恩和巴里斯已经听得目瞪口呆，这套理论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证据。”卡洛琳终於开口，声音紧绷，“我需要切实的证据，而不是一个无法验证的猜想，克莱因骑士。”
    “证据，就在你的渔场里。”维林似乎早就料到了她会有此一问。
    “投放者为了確保效果，必然会考虑到鱼群的习性和活动深度。所以，他们投放的金属块，一定不止一块两块。而且大概率通过锚定的方式，悬浮在海洋的特定深度。”
    他看向卡洛琳，目光锐利如刀。
    “你现在就可以派人去渔场，在水下十五到二十米深度的区域进行地毯式搜索。我保证他们会有所发现。”
    维林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还有，派去的人，从头到脚，必须穿戴用纯银內衬製作的全身防护服。否则，他们的下场会和那些鱼一模一样。”
    他最后看著卡洛琳那双震撼未消的碧眼，缓缓说道：
    “银是少数能有效偏转这种死亡箭矢的金属。”
    卡洛琳的目光盯著维林，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动摇，只有无比强烈的自信。
    正如自己纵横商界一样。
    她的大脑告诉她这是荒谬的，但她的直觉，那种商界拼杀淬炼出的直觉，却在疯狂提醒她——
    他说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