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北想当导演，不是一时衝动！
    他本来就是导演系本科生，根正苗红的科班出身。
    这么好的出身，怎么会沦落到当群演呢？
    没有什么好赌的爸生病的妈和绿了自己的女朋友。
    和所有人一样，当初的路北雄心勃勃闯入社会，也是想要一展抱负，既自命不凡又平平无奇。
    实习期，他只拿到一家gg公司的offer！
    不想要？不要就把机会留给贷款上班的那位哥们吧。
    路北咬了咬牙，实习嘛，主要是个过渡。
    第二份工作果然就幸运起来了，跟了个大导演！
    路北觉得自己简直是天选之子！
    大导浑身都是艺术细菌，为了一个镜头，可以走遍祖国大江南北去採风。
    非常有大导演的范！
    当然，真正翻山越岭的只有路北一人。
    大导演手一指，路北就扛著几十斤重的摄像机跋山涉水，拍摄取景。
    而大导演不是跟煤老板在包厢谈艺术，就是跟房地產开发商在酒吧聊光影，最次也是在酒店调教女明星演技。
    有时候还不止一位女明星！
    大导喜欢群聊。
    最后也是因为群聊被人举报，项目泡汤了！
    路北因此沾了一身腥，导演梦戛然而止不说，鱼圈也混不下去了。
    鱼圈谁身上没有一点腥味，谁知道王导落水是不是你路北举报的呀。
    谁还敢用你啊？！
    路北这才发现，自己哪是什么天选之子，分明是倒霉之子！
    当初轻易就拿到这么好的工作，不是没有理由的。
    原来是份苦差。
    万般无奈，他只能南下蛰伏，美其名曰：韜光养晦。
    所以他想当导演这事，不是一时衝动，而是半生坚持的执念！
    “喂，下车了！在想什么呢！”
    “拿好自己的工牌，等戏的时候別乱跑！”
    “换衣间在那边，排著队跟我来，把戏服换上等著叫號！”
    群演没有名字，只有號码！
    路北看了看自己的工牌，上面写著一组数字：9527。
    这就是他今天一整天的代號。
    换好戏服出来，几个人被群头介绍给了副导演。
    “你们几个，趴在那个水坑！”
    “你你你去草垛那边，注意，有红漆的地方別靠近，那地下埋了炸药！”
    “9527，你趴在战壕边上…等下！”
    副导演开始排戏了。
    群演的戏一般很简单，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
    演死尸说简单也简单，按副导演指定地方往那一躺就行。
    不过，死尸嘛，不能动的，眨眼睛，挠痒，通通都不行。
    最怕就是地上的虫子蚂蚁，隨风飘来的繚绕烟雾，和爆炸带来的石子粉尘。
    这些规矩，群头在车上的时候已经交代过了。
    副导演直接开始安排任务。
    可是到了路北这里，副导演停住了。
    他喊来了群头：“阿虎，你咋回事，这新兵蛋子细皮嫩肉的，穿上军装他也不像个会打仗的呀！”
    “再说了，这孩子长得这么水灵，比我的主角都好看…”
    言外之意，路北抢镜了！
    这是要失业的节奏。
    路北不等群头接话，快速拿起脚下的铁盆，在水坑里舀了一盆脏兮兮的污水，二话不说就往自己脸上泼去，接著还在水坑里抓了一把泥巴，涂到脸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乐呵呵地跑过去：“导演，这样可以吗？”
    副导演咽了咽口水，原本嫌弃的眼神这才消减了些：“要留下来也行，你演断腿，行吗？”
    “行！谢谢导演！”路北一口答应下来！
    別看副导演似在询问，实际上，群演没有选择权，要么回答“行”，要么打包走人！
    横店最不缺的就是群演，所以副导演是听不得半句“不行”的，这也算是行业潜规则。
    就跟喊副导演必须不能带副一样，你可以不懂规矩，他也可以不要你让你饿肚子。
    事情定下来，副导演马上给路北安排了化妆师。
    演断腿，就要把小腿压到身子下面，利用裤腿掩盖，加上化妆术，偽装成腿被炸断的样子。
    这个动作看似简单，实际上一点也不轻鬆。
    这一整天，路北的小腿都得压在身下，不能露出一点破绽，从白天拍到晚上，压到腿都麻了。
    只有中间剧组发盒饭的时候，他才能把小腿抽出来歇会，舒缓一下神经。
    也因此，拍完戏以后，群头多给了他三十块钱红包。
    还拉著他热情地夸了一通。
    “行啊你小子，躺一天愣是动也不动，很有毅力嘛！”
    “呃对了，你小子走大运了！副导演很看好你！”
    “鱈春导演说了，给你个机会，明天晚上到蓝鯨酒店608来试镜，只要面试成功，你小子就有词儿了！”
    能露脸能说词是每个群演魂牵梦縈的渴望。
    因为那样，就可以打电话回家，说那句“妈，我上电视了”！
    然后全村人搬著凳子在你家围著电视，一起夸你出息了之类！
    阿虎意味深长地拍了拍路北的胳膊，让路北回去好好准备准备！
    大巴车摇摇晃晃，把他们送出了影视城。
    110块钱，这是路北重回二十一岁挣到的第一笔钱。
    横店周边有那种合租套间，屋子里塞满床，连客厅也一样，全部是上下铺，一个床铺二十五块钱一晚上，有被子，有牙刷牙膏和毛巾，有热水，没有空调。
    拼床位是每个横漂的必经路。
    路北没有选择马上去找床位住，他想明白了一件事情：有梦想就要马上去做，谁知道这次，明天和意外谁会先来！
    既然从场务或者助理，按部就班升任副导演，最后是导演，这条路子走不通。
    他决定另闢蹊径！
    这个蹊径当然不是去找鱈春导演。
    他还不至於墮落至此。
    一想到副导演看自己的时候，眯著眼摸著鬍子，砸吧著嘴的怪异动作，他就感到阵阵不適。
    路北找了一家网吧，今晚就在这里过夜了。
    网吧包夜只要二十块钱，比住宿便宜不说，主要是跟他另闢蹊径的计划有关。
    打开网吧的电脑，路北思如泉涌。
    后世的记忆仿佛中药铺木架上的抽屉，任他取用。
    他在电脑上敲下两个大字：
    《风声》
    在后世，这部电影获奖无数，被標榜为谍战片標杆。
    每个学院派都会多次拉片、拆解分析。
    路北因此对许多有代表性的电影都记忆深刻。
    现在是2005年，还没有这部电影。
    这就是路北破局的机会。
    他本来就是导演专业毕业生，剧本是必修课。
    一直写到天亮，他忽觉头疼难忍，大脑一片空白，知道这是因为深度回忆导致耗神耗力，这才停下，走出了网吧。
    然后他找了个简陋的房间，倒头就睡。
    睡到晚上，头不疼了，他又去网吧包夜。
    连续两个晚上，写出来两部剧本半成品。
    作品是有了，但是，有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摆在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