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白回到住处时，天已经快亮了。
    他站在窗前，望著外面那片被鸟笼笼罩的城市。
    脑子里很乱。
    但心里，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那感觉叫期待。
    接下来的日子，他按林墨说的，只是等待著。
    但也没真正的閒著。
    天启市外围一打起来，他只要感受到超过天灾的波动，就会出去吞噬那些散落的骨灰，然后再回来。
    將近一个月的时间，整个联邦都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前线的战报每天都在更新，边境城市的得失，永夜渗透者的击杀，联邦非凡机构的內部整理和更替。
    变动之下，方白过得非常安逸。
    閾值从2.83一路攀升到2.92。
    超过2.9之后，每三头普通天灾才能提升0.01的閾值。
    他还在等。
    等狐尼完成议员的交接，为他调取那份记载著他资料的绝密档案。
    那是联邦关於他的记录。
    那是他身世的线索。
    也是他从记事起，就藏在心里最深处的困惑。
    ...
    新世前线。
    布鲁·布希站在一片废墟上。
    赤膊的上身纵横交错著数不清的伤疤。
    远处，黑潮在翻涌。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师长。”
    布鲁·布希回头看他。
    副官姓周，跟了他四年。
    四年前还是白白净净的一张脸，现在黑得跟炭似的，眼窝深陷，额头上有一道新鲜的爪痕。
    布鲁忽然问，“你怕不怕死？”
    周副官愣了一下。
    “不怕。”
    “放屁。”
    周副官沉默了两秒，然后点点头。
    “怕。”
    布鲁笑了，“怕就对了，我也怕。”
    他的目光越过那片翻涌的黑暗，望向更远的地方。
    “怕归怕，该站在这儿，还得站在这儿。”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这双手。
    手背上全是血痂，指节肿得跟萝卜似的，握刀的地方已经磨得没了皮。
    “师长，”周副官忽然开口，“您其实可以先走的。”
    布鲁转过头看著他。
    “您是b级，您能杀出去。”
    周副官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们掩护您，您是统帅，您活著比我们所有人都活著都有用。”
    布鲁盯著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一巴掌呼在周副官后脑勺上。
    “你他妈说什么屁话？”
    周副官被拍得一个踉蹌。
    “老子走？往哪走？”布鲁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得像是在吼，“老子手下十万多人，现在就剩几千人了，你让老子走？”
    他指著那片翻涌的黑暗。
    “老子今天退了，身后的祥炎市就没了。”
    周副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布鲁吼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的声音忽然轻下来。
    “小周，我今年，其实才28岁，还没你大呢。”
    周副官抬起头。
    “但我已经见过太多人，比我年轻的，比我年纪大的，比我强的，比我弱的，他们都死在我前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到现在吗？”
    周副官摇了摇头。
    “不是我厉害。”布鲁说，“是他们替我挡了。”
    “一茬一茬的人，替我挡在前面，现在，也该轮到我了。”
    布鲁深吸一口气。
    摸出一支烟点上。
    他身上的气息开始攀升。
    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开始发光，像是被什么点燃了。
    越深的伤，光越亮。
    越重的疤，火越旺。
    这是他的天赋，a级“战王”的核心，伤势越重，战力越强。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伤。
    所以此刻的他，强得不像人。
    “小周。”
    “在。”
    “带陈诗远走，去天启市，那里安全，我的抚恤...也全部给她。”
    周副官愣住了。
    他看了一眼布鲁，又看了一眼远处那道纤细的身影。
    师长口中的陈诗远正站在撤离队伍的末尾，被硝烟燻黑的脸庞上，一双眼睛直直地望著这边。
    她身上穿著镇守军的制服，肩膀上有一道撕裂的口子，露出里面染血的绷带。
    “师长……”
    “这是命令。”
    布鲁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著那片越来越近的黑暗，望著那些涌来的怪物，望著即將吞噬一切的黑潮。
    周副官站在原地，站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就跑。
    他跑到陈诗远面前，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拖著她就往北跑。
    “不！”陈诗远挣扎著，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布鲁！布鲁还没走！”
    “他走不了了！”周副官吼出来，声音里带著哭腔，“他走不了了！他让我带你走！”
    陈诗远愣住了。
    她回过头。
    黑暗中，那道光越来越亮。
    那道浑身是伤的身影，独自一人，迎著那片铺天盖地的黑暗，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很慢。
    每一步都很慢。
    但没有回头。
    她看见那些伤疤，那些纵横交错的，记录著多年征战的伤疤，正在燃烧。
    整个人，都在燃烧。
    他变成了一团火。
    一团站在黑暗和人间的边界上,一步不退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