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最后的黄巾
第145章 最后的黄巾
夏秋之交,北方的风已带上了凛冽的寒意。
鄴城丞相府內,曹操看著来自北方的军报,手指轻轻敲击著案几,目光锐利如鹰。
“袁显甫竟如此不堪一击。”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嘲。
军报上写著,袁尚逃至幽州,尚未站稳脚跟,便因其苛待部下、猜忌成性,引发摩下大將焦触、张南的反叛。
一场內乱,袁尚数千亲兵溃散。
本人仅率少数残骑,仓皇如丧家之犬,继续向北,遁入辽西,投奔乌桓而去。
“乌桓————”曹操沉吟著,眼中闪过厉芒。
他深知,当年公孙瓚与袁绍爭霸,皆与北方的乌桓、鲜卑等胡族势力有千丝万缕的联繫。
袁绍更是多以宗女和亲,厚加赏赐,极力笼络乌桓首领蹋顿。
如今二袁败亡,其残余势力携袁氏名望投靠,蹋顿岂会放过这个南下劫掠的绝佳藉口?
北疆之患,已从袁氏余孽,转变为真正的胡骑威胁。
然而,未等曹操调兵遣將,彻底解决北方的隱患,又一封紧急军报呈上。
竟是幽州诸郡—自代郡、广阳,上谷、右北平直至辽西。
除却被乌桓实际控制的区域外。
其余各地的太守、令长,见袁尚败逃,曹操大军压境之势已成,竟迅速联合起来,陈兵数万於易水之畔,杀白马而盟,共同遣使至鄴城。
表示愿归顺朝廷,听命於曹丞相。
此举大大出乎曹操意料,却也省去了他一番征伐的功夫。
显然,这些地方豪强和官员见大势已去,袁氏再无翻身可能,果断选择了实力最强的曹操投靠。
幽州,这片饱经战乱、胡汉杂处的边陲之地。
竟以这样一种近乎戏剧性的方式,传檄而定。
捷报传回,业城上下自然又是一番庆贺。
不久,来自许都的天子詔书也抵达了。
詔书中以曹操平定冀、幽二州,廓清环宇,功勋卓著为由,增封食邑一万三千户。
朝堂之上,颂声如潮。
曹操坦然受之,其周身霸者之气受此功勋爵赏滋养,愈发雄浑磅礴。
如暗红色的汹涌潮汐,笼罩著整个北中国。
平安堂內。
陆离静坐品茶,神识却如轻风般拂过北方辽阔的山川。
他能感知到,幽州地脉中蕴含的苍凉、杀伐与混乱的气息,正被一股更强横、更有序的力量强行压制、梳理。
曹操的气运正如巨大的烙铁,狼狠印在这片土地之上。
但同时,更北方,那辽阔的草原和山林之中,一股混杂著野蛮、贪婪与怨毒的气息。
也因二袁的投入而躁动不安。
北疆的烽火,並未真正熄灭,只是暂时被压制了下去。
这一日,鄴城迎来了一支特殊的投降队伍。
人数眾多,拖家带口,扶老携幼,竟有十余万之眾。
为首的將领,身材魁梧,面色黝黑,风尘僕僕,眼中带著疲惫、警惕,以及一丝终於卸下重担的释然。
正是盘踞在黑山多年,號称有百万之眾,实则精壮连年损耗,加之裹挟流民,此时约有十余万人口的黑山军首领——张燕。
这支最后的、成建制的黄巾力量。
在挣扎求存了十余年后,终於在这一年的四月,选择了向曹操投降。
他们见证了袁氏的覆灭,看清了天下大势,继续困守黑山只有死路一条。
曹操对於这支能征善战、熟悉河北地形、且在底层民眾中仍有影响力的队伍,展现了极大的宽容。
他亲自接见张燕,好言抚慰,表其为平北將军,封安国亭侯,食邑五百户,並將其部眾择精壮者编入军中,老弱则妥善安置屯田。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曾席捲八州、撼动汉室根基的黄巾大起义,其最后一支显眼的旗帜,就此倒下。
代表著底层绝望吶喊的“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口號,彻底消散在歷史的风中。
张燕,这位黄巾军最后的巨头,竟得汉室青睞,封侯拜將,最终善终。
成为了无数黄巾將领中绝无仅有的幸运儿。
受降仪式后的当晚,一道青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张燕暂时下榻的驛馆庭院內。
张燕正独自对著一盏孤灯,擦拭著隨他征战多年的一柄佩刀,神色复杂。
忽觉窗外月光似乎暗了一下。
他猛地警觉抬头,手已按在刀柄之上:“谁?”
只见窗前不知何时已立著一人,青衫磊落,面容平静,正静静地看著他。
对方如何避开所有守卫潜入此地,他竟毫无察觉。
“张將军不必惊慌。”陆离开口,声音平和,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在下周平,一介医者。今夜冒昧来访,只想向將军打听一些旧事。”
“周平?可是军中盛传的那位青囊先生”?”张燕略有耳闻,稍放鬆警惕,但手仍未离刀柄0
“先生有何见教?”
他心中惊疑不定,一个医者,深夜潜入,所为何事?
“听闻將军出身黑山,与当年巨鹿天公將军麾下,似有渊源?”陆离直接问道。
张燕面色微微一变,眼神闪烁:“先生问此作甚?皆是些过去的事了。如今燕已归顺朝廷,往日之事,不愿再提。”
他对眼前之人完全看不透,不敢轻易交底。
陆离目光扫过他身旁的佩刀,那刀身隱隱泛著一丝极淡的、寻常人绝难察觉的土黄色微光。
那是长期沾染太平道核心人物法力或接触过重要法器的痕跡。
他微微一笑,不再迂迴,神识微动,一丝极其纯净而高渺的气息自他身上一放即收。
这气息並非刻意威压,却让张燕浑身猛地一僵。
仿佛被某种远古的存在凝视了一眼,灵魂深处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感。
那是远远超越世俗权势的、层次上的绝对差距。
他按著刀柄的手不由自主地鬆开,额头渗出细汗。
“我无意过问將军与朝廷之事。”
陆离语气依旧平淡,“只想知悉,当年广宗城破前夕,地公將军麾下,那几支携带道典秘藏、
悄然突围,前往黑山方向的火种”,后来如何了?他们————可还安好?现今又在何处?”
张燕闻言,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儘是骇然之色!
这是太平道最高等级的机密。
除却张角、张宝、张梁三兄弟及少数几名核心心腹,绝无外人知晓。
就连他,当年也只是奉命在黑山接应,並不完全清楚突围队伍的详细情况和最终目的地。
眼前这人,究竟是谁?
他如何得知?
“你————你到底是————”张燕声音乾涩,带著恐惧。
“我非敌非友,只是一个追寻过往痕跡的方外之人。”陆离道。
“將军不必紧张。我只想知道,那些承载著太平道最后传承的人,是否还在世间?他们,是否真的將火种”传了下去?”
张燕死死盯著陆离,试图从他眼中看出丝毫恶意或算计。
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沉默了良久,仿佛在与內心的恐惧和坚守做斗爭。
最终,他长长嘆了口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道:“先生,真乃神人!此事————此事確係绝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广宗突围而来的,共有三支小队,由张宝將军最信任的祭酒率领。
他们抵达黑山时,已折损近半————交付了部分典籍和信物后,便再次化整为零,消失於茫茫太行深山之中。
据最后传来的零星消息,他们似乎並未在某地定居,而是一直在迁徙、隱藏,仿佛在躲避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其后数年间,偶有极其隱秘的联络,再后来,便彻底断了音讯。
是生是死,归於何处,无人知晓。”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和悵然:“或许,正如先生所言,他们只是变成了真正的火种”,散入了人间烟火,或者深山老林,將太平道的某些东西,用另一种方式传了下去。
也或许,早已彻底湮灭在乱世之中了。”
陆离静静听著,神识感知著张燕的情绪波动,確认他所言非虚。
那几支队伍,就像是滴入大海的水滴,彻底融入了歷史的阴影之中。
他们带走的太平道核心传承,或许真的以某种极其隱秘的方式在延续,也或许,早已断绝。
就在此时,陆离察觉到体內那柄一直沉寂的“黄天之剑”。
似乎因感受到张燕身上那丝微弱的、同源的气息以及提及旧事时激盪的情绪。
竟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发出一声只有陆离能感知到的、微弱而苍凉的嗡鸣。
那是张角残存意志的一丝悸动,是对那段波澜壮阔又最终悲壮落幕的过往,一声无声的嘆息。
黄巾的时代,终究是彻底落幕了。
无论是台前的百万大军,还是幕后的道统传承,都已被歷史的巨轮碾过,化作了尘埃与传说。
陆离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虽然这答案更像是一个飘渺的句號。
他不再多问,对张燕微微頷首:“多谢將军告知。今夜打扰了。”
说罢,不等张燕回应,身形便如青烟般淡去。
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窗外的月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张燕猛地衝到窗前,只见庭院空空,月色如水,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他呆立半晌,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回想方才那短暂的交集,那深不可测的气息,那洞悉一切的眼神————他心中只剩下无尽的骇然与庆幸。
骇然的是,这世间竟有如此人物!
庆幸的是,此人似乎並无恶意。
他缓缓走回桌旁,看著那盏孤灯,再也无心擦拭佩刀。
原来,这滚滚红尘之下,真的隱藏著常人难以想像的波澜壮阔。
黄巾起义,爭霸北方————或许在这些真正的高人眼中,都不过是————一场大一点的烟火吧?
他摇了摇头,吹熄了灯火,將自己隱没在黑暗里,久久无言。
而离开驛馆的陆离,已回到平安堂。
他立於院中,仰望北方星空。
幽州已定,黑山已降,北方的故事似乎告一段落。
但他的神识,却已飘向了更远的南方。
刘备,刘表,荆州————还有那位水镜先生,以及他口中,能安天下的“伏龙”、“凤雏”。
下一次的波澜,或许將在那里掀起。
建安七年的深秋,北地已是草木凋零,寒意料峭,而荆襄之地却仍残留著几分暖湿。
山峦叠翠,水网密布。
氤氳著一股不同於北方肃杀的灵秀之气。
曹操大军於鄴城休整,筹备彻底解决乌桓边患。
陆离的“周平”分身依旧坐镇平安堂。
处理军中医务,与荀或、郭嘉等人往来,一切如常。
然而,他的真身,却已悄然离开此城,施展缩地成寸的神通,不一日便到了荆州襄阳地界。
他此行的目的,一是游歷,感受南方迥异的气运流转。
二是听闻荆襄多隱士,尤以水镜先生司马徽最为知名,心生一见之念。
亦是冥冥中感知,此地即將风云匯聚。
或与他下一次尸解机缘有关。
襄阳城外数十里,南漳一处山明水秀之地。
溪流潺湲,竹林掩映间,有几间简陋茅舍。
陆离信步而至,只觉此地气机清灵,令人心旷神怡。
茅舍之內,琴声悠扬,如清泉漱石,透著一股淡泊寧静的意味。
陆离立於舍外,静静聆听,直至一曲终了。
“门外佳客,既至何不入內一敘?”一个温和清朗的声音从屋內传出。
陆离微微一笑,推门而入。
只见一峨冠博带、道貌岸然的老者坐於琴前,目光澄澈,正含笑看著他。
正是水镜先生司马徽。
“在下週游之人,偶闻仙音,心驰神往,冒昧打扰,还望先生勿怪。”陆离拱手道,他並未用化名,因其真容在荆襄无人识得。
水镜先生起身还礼,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他虽不通修行之法,但灵觉敏锐,能观人气韵。
眼前此人,看似寻常,却气度超然,周身仿佛与天地自然融为一体,深不可测,绝非寻常文士或隱者。
“先生过谦了。能闻音而驻足,便是知音。请坐。”
水镜先生邀陆离坐下,童子奉上清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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