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县北郊，地下兵工厂。
    巨大的排气扇发出沉闷的嗡嗡声，试图將空气中瀰漫的机油味、铁锈味和火药味抽走，但这股属於工业的独特气息早已浸润到了每一块岩石的缝隙里。
    在兵工厂的核心作业区，一台刚刚安装调试好的德国德克尔万能铣床前，正上演著一场跨越国界、跨越学科、更跨越了“正常人类思维”的激烈爭吵。
    “no! no! no!”
    何莫修手里抓著一张满是油污的图纸，那张原本白净的脸因为激动涨得通红，金丝眼镜都快滑到了鼻尖上。他指著面前的一根刚刚车出来的枪管，用一种近乎崩溃的语气对著欧阳山川喊道：
    “欧阳先生！这不科学！这完全违背了热力学第二定律！”
    “你看这个膛线的缠距！根据流体力学和弹道方程，当子弹初速超过700米每秒时，这种缠距会导致弹头在出膛瞬间產生不规则的进动！也就是『wobble』！这会严重影响精度！”
    “还有这个材质！虽然你用了特种合金，但並没有经过低温冷处理来消除內应力！这会导致金属晶格在高压下发生微观断裂！也就是炸膛！boom！你的手会变成碎片！！”
    何莫修一边说，一边在空中比划著名各种复杂的物理公式，嘴里蹦出一堆连苏勇都听得云里雾里的专业名词：
    “杨氏模量……泊松比……还有范德华力……这简直是对物理学的侮辱！！”
    站在他对面的欧阳山川，此刻正穿著那件永远洗不乾净的白大褂，手里拎著一把沉重的铁锤，眉头皱成了川字，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著何莫修。
    “我说何博士。”
    欧阳山川把铁锤往工作檯上一扔，“咣当”一声巨响，嚇得何莫修往后缩了缩。
    “你念叨了半天，又是洋文又是公式的，我就问你一句。”
    欧阳山川指著那根枪管，粗声粗气地问道：
    “这枪管，能不能打响？”
    “能是能……但是……”何莫修结结巴巴地辩解，“但是它的能量转换效率太低了！而且存在微观缺陷……”
    “能打响就行！”
    欧阳山川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一脸的鄙视：
    “这里是兵工厂！不是你的麻省理工实验室！我们要的是能杀鬼子的傢伙，不是放在博物馆里的艺术品！”
    “还微观断裂？还范德华力？”
    欧阳山川拿起一把銼刀，在枪管上狠狠地銼了几下，火星四溅：
    “在战场上，没人管你什么热力学定律！只要这枪能把子弹射进鬼子的脑壳里，它就是好枪！”
    “你那些理论，留著去算算怎么煮咖啡吧！別在这儿碍手碍脚！”
    “你……你这是不可理喻的经验主义！”何莫修气得直跺脚，“你这是对科学的褻瀆！！”
    “去去去！一边玩去！”欧阳山川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四道风！把你这宝贝疙瘩领走！別让他在这儿耽误我干活！”
    一直蹲在旁边看热闹的四道风，早就笑得肚子疼了。
    他站起来，走到何莫修身边，一把搂住何莫修那瘦弱的肩膀，那股子巨大的力道差点把何莫修给勒断气。
    “哎呀，我的大博士。”
    四道风一脸的戏謔，拍了拍何莫修的脸：
    “看见没？这就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欧阳这老小子是个粗人，他懂个屁的原子物理。你也別跟他废话了，走走走，四爷爷带你去看看咱们的『大炮仗』，那玩意儿你肯定感兴趣。”
    “我不去！那是野蛮人的东西！”何莫修拼命挣扎，但在四道风的手里，他就像只小鸡仔一样无力，“我要见苏旅长！我要投诉！这里根本没有科研环境！这是个大铁匠铺！！”
    “吵什么吵？”
    就在这时，苏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披著军大衣，大步流星地走进车间。看著这鸡飞狗跳的场面，苏勇並没有生气，反而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天才嘛，都是有脾气的。
    如果这俩人一见面就穿一条裤子，那才不正常。
    “旅长！”
    见到苏勇，欧阳山川和四道风赶紧立正敬礼。
    唯独何莫修，像是见到了救星一样，不顾一切地衝到苏勇面前，指著欧阳山川控诉道：
    “苏！你必须评评理！”
    “这个欧阳……他简直是个顽固的工匠！他拒绝接受先进的物理理论！他居然用肉眼去判断金属的疲劳度！这是在拿士兵的生命开玩笑！！”
    苏勇笑了笑，按住激动的何莫修：
    “何博士，消消气。”
    “欧阳是实践派，你是理论派。你们俩就像是左手和右手，缺了谁都不行。”
    “不过……”
    苏勇看了一眼何莫修那双白净的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既然你说欧阳不懂科学，那你能不能露一手，让他心服口服？”
    “露一手？”何莫修愣了一下，“怎么露？造枪我確实没他熟练，那是工人的活……”
    “不造枪。”
    苏勇走到车间的角落，指著那一堆刚刚生產出来的、还没装箱的木柄手榴弹，以及旁边放著的几桶黄色的tnt炸药。
    “何博士，你是搞高能物理的，对爆炸应该很在行吧？”
    “explosion（爆炸）？”何莫修推了推眼镜，眼神中闪过一丝自信，“当然。爆炸的本质就是化学能瞬间转化为热能和动能的过程。这涉及到反应动力学和气体膨胀方程，我是专业的。”
    “好。”
    苏勇拿起一颗手榴弹，掂了掂：
    “咱们现在的这种手榴弹，装的是普通的tnt。威力嘛，马马虎虎。炸个鬼子步兵还行，要是遇到碉堡或者坦克，就跟挠痒痒似的。”
    “何博士，既然你是专业的。”
    苏勇盯著何莫修的眼睛，发出了挑战：
    “你能不能用你的『科学』，帮我们改进一下这个炸药的配方？”
    “不需要多，只要能让这玩意的威力提升个两三成，我就让欧阳给你道歉！而且……”
    苏勇压低声音：
    “以后你的咖啡，双倍供应！”
    听到“双倍咖啡”，何莫修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那一桶桶粗製滥造的黄色炸药，又看了一眼旁边一脸不屑的欧阳山川和满脸坏笑的四道风。
    一种属於知识分子的傲气，突然从这个软弱的男人骨子里冒了出来。
    “两三成？”
    何莫修冷哼一声，走过去，伸出一根手指蘸了一点炸药粉末，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放在舌尖上舔了一下（这个动作嚇得四道风往后跳了一步）。
    “呸！杂质太多了！硝化反应不完全！”
    何莫修嫌弃地吐了口唾沫，然后转过身，挺起胸膛，用一种极其专业的口吻说道：
    “苏旅长，你太小看物理学了。”
    “如果只是提升两三成，那简直是对我博士学位的侮辱。”
    “给我两个小时。”
    何莫修伸出两根手指，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我要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科学的力量！”
    ……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对於四道风和欧阳山川来说，简直就像是在看一场名为《疯子科学家》的默剧。
    何莫修一改之前的懦弱形象，霸占了兵工厂的一间实验室。
    他像个指挥家一样，指挥著几个助手把那些tnt炸药重新溶解、过滤。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举动。
    他让人找来了大量的铝粉。
    “铝粉？这玩意儿不是刷油漆用的吗？”四道风趴在窗户上，一脸的纳闷，“这书呆子是不是疯了？往炸药里掺铝粉？这不就成烟花了吗？”
    欧阳山川也是一脸的疑惑，虽然他懂机械，但对这种高深的化学配方確实涉猎不深。
    但何莫修根本没理会外面的议论。
    他神情专注，手里拿著烧杯和量筒，精確地控制著每一种成分的比例。
    他在製作一种在这个时代还属於黑科技的混合炸药——铝末混合炸药（aluminized explosives）。
    普通的tnt虽然稳定，但爆热有限。而铝粉在高温高压下与爆炸產物发生二次反应，能释放出巨大的热量，並显著延长爆炸衝击波的持续时间！
    这就是物理学与化学的完美结合！
    “加温……搅拌……冷却……”
    何莫修嘴里念念有词，手上的动作稳得像个外科医生。
    终於。
    两个小时后。
    何莫修捧著一盆顏色稍微深了一些、呈现出一种诡异灰黄色的膏状物，走出了实验室。
    他的脸上满是汗水，髮胶都化了，一缕头髮贴在额头上，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他的眼睛，却亮得嚇人。
    “做好了。”
    何莫修把那盆东西往桌子上一放，语气中透著一股虚脱后的骄傲：
    “这是按照特定比例混合了超细铝粉和氧化剂的新型tnt。”
    “我叫它——『何氏一號』。”
    “这就行了？”
    四道风凑过来，用手指戳了戳那团像烂泥一样的东西：
    “看著跟刚才也没啥区別啊？就是黑了点。”
    “別动！”
    何莫修一把拍掉四道风的手，像护犊子一样护著那盆炸药：
    “这东西的爆速虽然没有纯tnt高，但爆热提升了50%！衝击波效应提升了40%！”
    “你这一指头下去，要是有了静电，咱们这儿都得飞上天！”
    “切，嚇唬谁呢。”四道风虽然嘴硬，但还是缩回了手，“光说不练假把式。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那就遛遛！”
    苏勇当机立断：
    “装填！去后山试爆场！”
    ……
    十分钟后。
    古县后山，兵器试验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