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跪在沈翠萍面前，哭得梨花带雨，一口一个“娘娘”，一口一个“替我妈谢罪”，还主动提起“认祖归宗”。
    这……这唱的是哪一出？
    沈翠萍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在这一刻，全都被堵在了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甚至忘了自己是该先发火，还是先把人扶起来。
    沈翠萍的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一方面，她確实被陈念琳这一番话震住了。
    这孩子……不像是她想像中的那种“野种”。
    没有撒泼打滚，没有哭著喊著要名分，更没有摆出一副“我也是你丈夫的女儿，林家得对我负责”的姿態。
    相反，她一上来就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和她妈身上，主动磕头认错，还说什么“替我妈赎罪”“不奢望原谅”。
    这姿態，放得太低了。
    低到让沈翠萍都有些不好意思再摆出高高在上的主母架子。
    这孩子，太会做人了。
    不对，应该说，太懂事了。
    懂事得让人心口发酸。
    可另一方面，沈翠萍心里又隱隱有些不舒服。
    她总觉得，这一切像是早就排练好的一样。
    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怎么会说出这么一番“深明大义”的话？
    是她自己想的？
    还是有人教她这么说的？
    但显然，没有人知道她死而復生！
    不可能有人提前教过陈念琳，让她讲出这番话。
    沈翠萍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林浪。
    儿子的表情依旧很平静，看不出什么端倪。
    楚伊人也只是静静地扶著她，眼神里带著一丝探究和同情。
    沈翠萍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都可能会影响这个孩子的一生，也会影响到自己在所有儿媳和孙子、孙女心中的形象。
    她不能衝动。
    一定要想好了，谨慎处理这件事。
    为啥沈翠萍不敢遵从自己的內心，完全排斥老公的私生女，冷言拒绝陈念琳认祖归宗的请求？
    因为她的儿子林浪有几十个姨太太，都是外室妾生子后，母凭子贵，上位进的林家门，正式成为自己的儿媳妇。
    说白了，就是沈翠萍心里有数。
    儿子林浪要靠林氏家族的一切，皆以子嗣后代为重的人设，才能通过正室儿媳楚伊人这一关，把一个又一个的姨太太和外室子写进家谱。
    如果沈翠萍对陈念琳太无情，以当家主母的身份，明確拒绝老公的私生女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来林家认祖归宗，那她几十个靠母凭子贵上位的儿媳妇情何以堪？
    靠“只要是林家血脉，就不能流落在外”立人设的儿子林浪，是不是会很尷尬？
    聪明人办事，都是给活人看的。
    沈翠萍清楚的知道，自己的渣男老公已经死了，给老公生下私生女的情敌也癌症去世了。
    她就算再恨这对狗男女，气愤老公背叛她和外边的女人搞出了孩子，又有什么意义呢？
    但她又不敢允许陈念琳认祖归宗，因为要顾及到正室儿媳楚伊人，不敢无底线开先例。
    因为沈翠萍知道自己的儿子花心，保不齐外边还有多少外室妾、私生子，在排队等著回林家认祖归宗呢！
    所以从一开始，沈翠萍就试探了楚伊人的意思，说“儿媳妇，你是见惯了大是大非，经歷过大场面的人，你说，这件事你想怎么办？妈听你的。”
    可楚伊人却回答：“妈，虽然我是林家的正妻儿媳妇，但您是林家的当家主母，儿媳都听您的。”
    这都是有八百个心眼子的女人，才能互相试探，却都滴水不漏的行为。
    楚伊人也不傻，这个头如果乱开，以后岂不是有夫之妇也敢给林浪生孩子，那可真是野种也能毫无阻碍的认祖归宗了。
    楚伊人绝对不想这种不体面的事，发生在自己和林浪身上。
    以楚大小姐傲娇的性格，是绝不会允许有夫之妇给林浪生孩子的。
    因此，一时间，沈翠萍有些骑虎难下。
    她若是认下这个林家血脉，怕开了坏头，引来正室儿媳妇楚伊人心中的不满，这个財阀儿媳她不想得罪，也不敢得罪。
    沈翠萍又怕把陈念琳狠心赶出林家，自己几十个外室妾上位的儿媳妇，会在背后议论讲她的坏话，说她冷血无情。
    不得不说，当豪门大户人家的当家主母太难了，她需要考虑和平衡的事情太多了。
    当然了，沈翠萍能这么快脑子就转过来弯，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做出不理智的决定，也说明她是个聪明的女人。
    至少是有点智商，不蠢的女人。
    因为普通人根本想不到，这么多层错综复杂的利害关係。
    只见沈翠萍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缓缓地蹲下身，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孩子，你先起来，地上凉。”
    陈念琳却哭得更凶了，连连摇头：“娘娘，您要是不答应我，我就一直跪在这里。”
    沈翠萍眉头微蹙。
    这孩子，看似柔弱，骨子里却透著一股倔劲。
    和她那个死鬼老公，倒是有几分相像。
    沈翠萍的心里，又添了几分复杂。
    她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你妈做的事情，是她的错，跟你没有关係。”
    “你不用替她赎罪，也不用用这种方式来求我。”
    说到这里，沈翠萍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念琳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上，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一些：
    “我知道，你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你林叔叔……他对不起我，也对不起你妈，更对不起你。”
    值得一提的是，这里沈翠萍的严谨用词，说的是林叔叔！
    陈念琳抽泣著，哽咽道：“娘娘，我……我没有任何的不良目的。”
    “我只是……只是想认祖归宗！”
    “晚辈不敢奢求您给我什么名分，我只求哥哥嫂子，能够从血脉亲情上接纳我，暂时给我个容身之处，供我考上大学，把学业完成。”
    “等我大学毕业工作了，我……我一定把这期间在林家吃喝用住所有的钱，连本带利分期还给哥哥嫂子。”
    “求娘娘，念在我的身上流著林家的血脉，对晚辈进行庇护吧！”
    “您的恩德，晚辈永生不忘！”
    说到这里，陈念琳连连磕头，已经是泣不成声。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听得楚伊人都有些动容。
    看到同母异父的妹妹这么卑微的求收留，林浪更是眉头紧锁，心里一阵一阵的揪痛。
    沈翠萍的心，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彻底被架在火上烤了！
    沈翠萍看著陈念琳那双充满期待又带著惶恐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如果再冷硬下去，是不是有些太不近人情了？
    上一辈的恩怨，真的要让这个无辜的孩子来承担吗？
    她想起了亡夫，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男人。
    如果他还活著，他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他会不会也像自己一样，纠结、痛苦、难以抉择？
    就在这个时候，沈翠萍猛然发现，原本正在餐厅里吃饭的儿媳妇们，不知何时，已经有六七个儿媳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苏婉星、黎梦、周梦瑶、顾染、赵阑珊、顾可情、霍丝艷，全都一脸惊讶的看著这一幕。
    虽然她们什么也不敢问，什么都不敢说。
    但是她们的眼神中，都对这个无助又可怜的女孩流露出了怜惜。
    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除了远在唐朝长安的儿媳妇没在，在丄海的儿媳妇基本到齐了，吃的婆婆沈翠萍亲手做的团圆饭。
    林宅后厨有厨师团队，沈翠萍还不辞辛劳的亲自下厨，给儿媳和孙子、孙女们做饭，目的不就是给所有人留下好印象，树立一个好婆婆、好奶奶的形象吗！
    现在她的身后，已经出现了六七个儿媳妇，在看她的为人和处事风格，一旦弄不好，就会被坐实不近人情恶婆婆的印象。
    想到这里，沈翠萍倒吸了一口凉气，瞬间脑海中更清明了。
    孰轻孰重，她的心里还是有数的。
    就在沈翠萍犹豫不决的几秒钟时间里，黎茉莉从餐厅走了出来，看到了陈念琳当眾下跪哭成泪人的这一幕。
    下一秒，潘小婷也抱著奶娃小浩璨，从餐厅走到大厅看得一脸懵逼。
    再不当机立断，餐厅里的儿媳妇和孙子、孙女们，可就都快出来看热闹了。
    沈翠萍长长地嘆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伸出手，快速把抽抽噎噎的陈念琳扶了起来：“孩子，听话，你先起来！”
    陈念琳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敢置信的惊喜：“娘娘，您……您这是答应我了吗？”
    沈翠萍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地说道：“你是否能认祖归宗，不是我可以一两句话决定的。”
    “这是你林叔当年造的孽，要让他的在天之灵和林家的列祖列宗决断吧。”
    陈念琳愣了一下，似懂非懂地弱弱道：“娘娘，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沈翠萍避开她蓄满泪水的目光，转头对林浪说道：
    “给这孩子一枚硬幣，让她向林家的列祖列宗许愿，拋硬幣正面就是祖宗接受了她，不需要改姓，可以以养女的身份留在林家生活，出嫁后仍是林家的姑奶奶，终身受林家庇护。”
    “但如果拋硬幣是背面，那就是列祖列宗不想让她进林家门，出於人道主义，林家可以给她一笔钱，往后不可以再来林家叨扰。”
    这是沈翠萍绞尽脑汁，想出谁个不得罪的办法，用拋硬幣的方式决定陈念琳的去留。
    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不会背锅。
    既不得罪正室儿媳妇楚伊人。
    也不让林浪难做。
    更不会被其他的儿媳妇们，在背后议论她是个冷漠无情的恶婆婆。
    即便是孙子、孙女们长大了，了解到外面有个爷爷的私生女姑姑，没能认祖归宗，也是奶奶给过机会，是姑姑自己投硬幣输了，没被列祖列宗允准进林家门。
    林浪愣了几秒钟之后，指尖颤抖地从隨身空间里取出一枚一元硬幣，递到了陈念琳的手中。
    陈念琳泪眼模糊的看著林浪，哭腔说道：“哥哥，我真的非拋硬幣不可吗？”
    这一声“哥哥”和灵魂发问，让林浪有些难以作答。
    他眼眶微微泛红地看著哭成泪人的陈念琳，沉声郑重地说道：
    “念琳，如果你拋硬幣得到了列祖列宗的认可，哥哥就放下父辈的恩怨和心里的隔阂，余生把你当亲妹妹疼。”
    “但如果你拋硬幣，没得到列祖列宗的认可，哥哥只能以人道主义的名义，一次性资助你一笔钱，从此我们一別两宽，永不相见。”
    陈念琳的眼泪噼里啪啦的往下掉，她泪眼婆娑的看向了楚伊人，泣声说道：
    “嫂子，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一声，我怕投完硬幣之后，就再也没机会喊你嫂子啦！”
    楚伊人听后，上前一步给了陈念琳一个拥抱，轻轻拍抚著她的后背，神情动容地说道：“傻孩子，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你我有没有姑嫂的缘分，全看天意。”
    楚大小姐这话，说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