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微微已经有了眉目，小美就不行了，她又是新人，时间又短，压力太大。
    笔尖压得太重，在素描纸上划出一道刺耳的裂响。
    铅芯崩断，黑色的粉末溅在刚勾勒出的线条上，像一块难看的伤疤。
    小美盯著那张废掉的图纸，胸口发闷，一把扯下画纸揉成团，狠狠砸向脚边的垃圾桶。
    垃圾桶早就满了，纸团滚落出来，在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这已经是第三十张。
    还是不对。
    完全没有徐笑笑说的韵味。
    设计部的灯光惨白，刺得人眼眶发酸。
    此时已是凌晨两点，整个楼层空荡荡的，只有中央空调运作的低鸣声。
    玻璃门外，保洁阿姨推著车路过，往里面扫了一眼，摇摇头走了。
    那一眼里包含的东西太多。
    同情？嘲讽？还是看笑话？
    小美抓起桌上的冷咖啡灌了一口，苦涩的味道顺著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陆风把她硬塞进设计部，整个部门的气压低得嚇人。
    那些资深设计师表面客气，背地里的议论却像针一样无孔不入。
    “陆总这次是昏了头吧，弄个花瓶进来供著？”
    “嘘，人家有本事，咱们比不了。”
    “等著看吧，这次大赛就是照妖镜，到时候丟的可是陆总的脸。”
    这些话，她听见了。
    正因为听见了，才更不能输。
    重在参与？
    名次不重要？
    那是给失败者找的藉口。
    陆风顶著董压力，费尽心思给她铺路，甚至不惜动用私权把她安插在这个位置。
    如果她连个入围奖都拿不到，陆风之前做的所有努力，都会变成別人攻击他的把柄。
    她不能让陆风成为笑柄。
    这次大赛，她必须贏。
    不为了奖金，只为了把那张入场券狠狠拍在那些质疑者的脸上，告诉他们：
    她小美站在这里，靠的是实力，不是陆风的床伴身份。
    可是……
    现实冷硬得像块石头。
    手里的设计稿怎么改都透著一股匠气，死板、僵硬，没有徐笑笑那种信手拈来的灵动。
    徐笑笑是天赋型选手，隨便画两笔就是惊艷。
    而她，拼了命也只能做到“工整”。
    这就是差距吗？
    小美指甲掐进掌心，痛感让她清醒了几分。
    不行。
    光靠死磕没用，得找外援。
    找谁？
    徐笑笑已经帮她改过两版了，再找下去，只会显得自己无能。
    陆风？
    不行，陆风不懂设计，而且他最近为了公司上市的事情忙得脚不沾地，不能再拿这种事去烦他。
    脑海里突然跳出一个名字。
    叶君豪。
    那个据说在海城呼风唤雨，据说旗下拥有很多奢侈品代理权的男人，
    如果是他，手里肯定掌握著最顶级的设计资源，或者……哪怕指点一二？
    叶君豪不是说过，他们也是朋友。
    小美抓过手机，屏幕的光亮刺痛了適应黑暗的视网膜。
    她点开那个黑色的头像，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求人办事，得有求人的態度。
    刪刪减减，最后只发过去一行字：
    【叶总，冒昧打扰。我在准备这次的新锐设计大赛，遇到点瓶颈，听说您对时尚圈很熟，能不能……指点一下方向？或者有没有相关的资料可以参考？】
    发送成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手机安静得像块砖头。
    小美盯著屏幕，心跳有些快。
    叶君豪会回吗？
    他那样的人，此时应该还在应酬，或者已经休息了？
    会不会觉得她不知天高地厚？
    五分钟。
    十分钟。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小美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手机。
    屏幕上跳出简单的四个字，连標点符號都没有。
    【无能为力，我作为主办方的股东之一，不方便说什么。】
    冷冰冰的，带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漠然。
    连个藉口都懒得找。
    小美捏著手机的手指骨节泛白。
    无能为力？
    堂堂叶氏集团总裁，手里握著半个时尚圈的资源，对一个新人的求助说“无能为力”？
    呵。
    是不想帮吧。
    或者说，觉得林小美根本没有投资价值，不值得他浪费哪怕一秒钟的时间。
    也是。
    在叶君豪这种资本家眼里，人和商品没有区別。
    只有陆风才会不计成本地在她这种废品身上砸资源。
    小美把手机扔回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来，瞬间淹没了刚才的斗志。
    叶君豪都不看好她。
    是不是她真的不行？
    是不是她真的只配做一个躲在陆风羽翼下的金丝雀？
    视线落在满地的废纸团上。
    那些扭曲的线条仿佛都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放弃吗？
    现在退出，隨便找个理由，说身体不舒服，或者灵感枯竭？
    那样陆风会不会失望，然后呢？
    继续在设计部当个透明人，每天承受那些似有若无的白眼？
    不。
    绝不。
    小美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磨出刺耳的声音。
    一定还有办法。
    一定还有路没走绝。
    既然正路走不通，那就走野路子。
    既然叶君豪这种大佛拜不动，那就找真神。
    只能找她没有见过面的网友幽灵。
    上次他约小美，小美拒绝以后，他就没有再联繫了，小美都差点忘记了。
    她记得这个人，总是一针见血，把新人设计批得体无完肤，却又总能给出令人拍案叫绝的修改方案。
    小美第一次认识他的时候，发了一张稚嫩的草图上去，做好了被喷的准备。
    结果只回了一句话：
    【结构是垃圾，但色彩有意思。】
    隨后附了一张修改后的线稿。
    那张线稿，至今还存在小美的云盘里。
    仅仅寥寥几笔，就把她那个原本平庸的设计，变得极具张力，那种空间感和线条的流动性，简直是大师级的。
    当时她想拜师，对方没理。
    后来他们经常联繫，就因为上次，，，，
    如果……
    如果能找到他，一定能看出她设计里的死结在哪里。
    这种级別的大神，根本不需要什么资源，他本身就是资源！
    只要他肯出手帮改一张图，这次大赛的金奖，绝对是囊中之物。
    小美登录他们的论坛，发现，那个论坛关停了。
    小美想起另外一个联繫方式，邮箱。
    小美重新坐回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那个邮箱地址。
    心臟在胸腔里剧烈撞击。
    这是一场豪赌。
    赌那个邮箱还在用。
    赌那个高傲的“幽灵”还记得她。
    赌他愿意为了一个陌生人，浪费一点时间。
    如果不回……
    那就真的完了。
    小美深吸一口气，肺叶扩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打开邮件编辑器，没有写那些虚头巴脑的寒暄。
    对於这种技术狂人，废话只会让他厌烦。
    她直接把这次大赛的主题，还有自己改了三十遍的废稿，全部打包上传。
    正文中只写了一句话：
    【我想贏。救我一次，条件你开。】
    点击发送。
    屏幕上显示“邮件已送达”。
    接下来，就是听天由命。
    小美瘫坐在椅子上，盯著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凌晨三点十五分。
    等待是一种酷刑。
    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漫长。
    她甚至开始幻听，觉得电脑有了提示音，一看却什么都没有。
    如果他也回一句“无能为力”？
    或者根本就是石沉大海？
    那种即將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恐惧，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
    “叮。”
    清脆的提示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炸响。
    小美浑身一颤，猛地坐直身体。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黑色的信封图標。
    发件人：“幽灵”
    这么快？！
    难道是自动回復？
    小美颤抖著手点开邮件。
    没有文字。
    只有一个附件。
    文件名是：【垃圾回收.jpg】
    小美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垃圾回收？
    是在嘲讽她的设计是垃圾吗？
    她咬著牙，双击打开附件。
    图片加载出来的瞬间，小美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张图。
    是在她原稿的基础上修改的。
    不，不能叫修改。
    是重塑。
    原本繁复累赘的线条被全部剔除，只保留了最核心的骨架，然后用一种极其大胆、极其狂野的笔触，在侧面加了一道裂痕。
    那道裂痕，瞬间让整个设计活了过来。
    原本死气沉沉的珠宝，变成了一颗正在破碎、却又在破碎中新生的心臟。
    那种扑面而来的衝击力，隔著屏幕都让人战慄。
    这就是大师。
    这就是她苦苦追寻却始终摸不到门槛的境界！
    邮件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字体很小，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
    【明晚八点，见面。带上你的脑子。】
    语气，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却又让人无法反驳的语气。
    怎么感觉有点熟悉？
    小美盯著那行字，脑子里飞快闪过无数个念头。
    还没等她想明白，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
    “谁在那？”
    保安手电筒强光直射过来，刺得小美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
    “是我，加班。”小美適应了一下光线，放下手。
    保安看清是她，把手电筒压低了点，语气不太好：“大半夜的不开灯，搞什么鬼？嚇死个人。”
    说完，保安嘟囔著转身要走，突然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古怪。
    “对了，刚才楼下有个人让我把这个给你。”
    保安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隨手扔在桌上。
    “那人穿得跟个特务似的，戴个墨镜，大半夜也不怕摔死。”
    小美愣住。
    楼下？
    现在是凌晨三点半。
    谁会在这时候给她送信？
    她拿起那个信封。
    纯黑色的信封，没有邮戳，没有署名。
    信封口用红色的火漆封著，火漆上印著一个奇怪的图案。
    一只正在燃烧的……蝎子？
    小美指尖触碰到那枚火漆，冰凉刺骨。
    她下意识地看向电脑屏幕。
    屏幕上，幽灵发来的那张设计图右下角，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赫然印著一个一模一样的红色蝎子。
    一瞬间，寒意顺著脊椎骨直衝天灵盖。
    幽灵就在楼下？
    或者说……
    他一直都在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