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最先传来的是水声， 由远及近。
    是温柔的海浪轻轻拍打礁石的声音，夹杂着空灵飘渺的歌声，那歌声格外动听。
    西尔维娅倏地睁开了双眼， 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被月光照耀着的海滩上。
    不是静止的画面，而是带着夜晚温度、海水气味和浪潮声音的完整记忆。
    脚下传来沙砾摩挲着脚掌的触感。
    西尔维娅低下头， 发现自己穿着朴素的亚麻衣裙， 裙摆还被海水打湿了， 贴着脚踝。
    从穿着打扮来看， 自己或许是附近渔村的孩子。
    略带咸腥味的海风吹拂过脸颊， 还送来了……悦耳的歌声。
    显然不是人类能够发出的旋律。
    它从海浪的起伏中涌现，自贝壳的缝隙钻出，从遥远的海平线尽头飘来， 动人的旋律让人的心脏都跟着轻轻发颤。
    海面上隐约有碎光在浮动。
    起初西尔维娅以为是月光，但很快就看清了是什么。
    是人鱼。
    不止一条，几十条，甚至可能有上百条。
    这群美丽的生灵从深海中浮上来， 漂亮的尾鳍划破水面时带起雪白的浪花。
    各种颜色的人鱼都有，珍珠一般的白色人鱼、鱼尾火红的人鱼甚至还有黄金一般耀眼夺目的人鱼……艳丽的色彩在月夜之下鲜活地流动着。
    有的人鱼在浪花间穿梭嬉戏，还有些坐在礁石上梳理长发，姿态娴静美丽。
    这才是真正的旧日的亚特兰蒂斯。
    不是湮灭后的废墟， 而是辉煌时期的梦幻国度。
    年轻人鱼们都在互相追逐，尾鳍交缠拍打时往往会溅起晶莹的水珠。
    他们在玩耍。
    一条有着熔金色尾鳍的人鱼青年正把一颗发光的珍珠高高抛起， 另一条紫色的人鱼少女甩尾去接。
    当然是没接住的。
    珍珠落回海里，溅起一小片银亮的水花， 周围响起了其他人鱼善意的哄笑声。
    西尔维娅注意到了被簇拥着的那尾人鱼。
    是年轻时的利维坦亚特兰蒂斯。
    整个人鱼族群都围绕着他，宛如众星捧月，祂是他们欢愉的神明， 是所有人鱼的中心。
    祂不复残神时苍白虚弱且半死不活的模样，是完整而活生生的欢愉之神。
    浓密的长发如丰茂的海藻般湿漉漉地披散在青年结实的肩头，发梢还滴着水，发间点缀着来自深海的珍珠。
    祂正慵懒地仰躺在海面上，那条精壮有力的鱼尾懒洋洋地时不时摆动，将周围的海水带起一圈圈涟漪。
    一条尚还年幼的小人鱼游了过来，尾巴是稚嫩的淡粉色。
    小家伙戳了戳利维坦肌肉线条流畅分明的手臂，他的上臂还佩戴着极具异域风情的臂环。
    小人鱼满脸孺慕之情地献上了一颗珍珠。
    利维坦转过头，看清之后笑了。
    那抹笑容没有一丝阴霾，宛如初升的月亮照在平静的海面上，干净明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快乐。
    利维坦接过了族民送给自己的珍珠，放在眼前对着星空看了看。
    然后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小魔法，让珍珠在指尖旋转起来，最后噗嗤一声化作一小团发光的雾气，散入夜空中。
    小人鱼惊讶地睁大双眼，然后咯咯笑了起来。
    利维坦也跟着笑，笑声低沉而悦耳，和海浪声交织在一起。
    下一瞬，他翻身潜入水下，几秒后又从另一个地方冒出来，手中多出了两颗新的珍珠。
    利维坦将其中一颗递给了眼前的小家伙：“我亲爱的小哈苏拉，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藏好了。等下次退潮，埋在沙滩最东边的礁石下，它会变成更大更耀眼的珍珠。”
    小人鱼满脸欢喜地认真点点头，将其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然后，利维坦看见了岸边的少女。
    祂从狂欢的中心转身，目光穿过人鱼群和朦胧的海雾，精准无误地落在了西尔维娅身上。
    西尔维娅一愣，她以为自己在这个梦境里，只是旁观者，不会被看见。
    利维坦蓦地笑了，不是神明俯瞰凡人的慈悲微笑，而是像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的少年，眸中带着纯粹的好奇和喜悦。
    他向着西尔维娅游来。
    墨蓝如夜幕般的尾鳍划开水面，利维坦在浅海处停了下来，上半身露出水面。
    晶莹剔透的水珠从他优美的肩颈滑落，一路划过结实的胸肌和腹部沟壑，最后滴入海中时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宛如珍珠落地。
    “你迷路了吗？陆地上的小姑娘？”利维坦此时的声音比现实中更有活力，他温柔地笑着问西尔维娅，“还是说，你是被我们的歌声吸引来的？”
    西尔维娅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好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看着自己怯生生地后退一步，却又忍不住被他漂亮的尾鳍和仿佛盛满星海的双眼给吸引。
    “这个。”
    利维坦举起那颗灰蓝色的珍珠，眉眼带笑地望着西尔维娅，抬手抛向她，“送给今晚的小客人吧。”
    西尔维娅感到手心里一沉。
    一颗珍珠真的出现在了她手中，温润光滑，残留着利维坦掌心的温度，暖暖的。
    奇怪……
    祂明明是双神之一，却是有温度的。
    难道是因为祂是为众人带来欢愉的神明吗？
    在那之后，西尔维娅每天傍晚都会跑来海边，利维坦总是在岸边等她。
    天真好奇的神却一点都没有神该有的威严和架子。
    利维坦总会带着西尔维娅在退潮后的沙滩上找所谓的宝贝。
    不一定是珍珠，也有可能是形状奇特的贝壳，还会有被海浪磨圆的彩色水晶，甚至是一小段缠着海草的浮木。
    利维坦拿起一块通体莹白的石头给西尔维娅看：“你瞧，像不像月亮？”
    然后，他又新奇地递给西尔维娅一颗深绿色的水晶珠子：“这个像小维娅的眼睛。”
    这位仍显稚气随性的神明说话时，蓝色的眼眸总是亮晶晶的，带着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兴奋。
    这家伙会把发现的宝藏全都塞给西尔维娅，然后眼巴巴地等着她将它们都装进盒子里。
    她窗台上已经摆了一排利维坦这家伙送来的盒子了，还都按颜色种类分别放好。
    有一次，西尔维娅实在是忍不住了，问他：“你收集这些做什么？”
    利维坦沉思片刻，笑道：“因为好看。”
    答案简单得有点荒谬。
    人鱼青年的声音柔和下来：“而且，最重要的是，每次看到它们，我就会想起找到这些东西的那天。”
    “比如天气怎么样，海水是什么温度……小维娅你穿了什么颜色的裙子。”
    说着，利维坦抬手从西尔维娅发间取下一枚细小的贝壳碎片，大概是刚刚被海风吹上去的。
    “就像今天。”他把贝壳碎片放在了掌心里，轻轻吹了口气，碎片化作一小撮闪着微光的细沙从指缝漏下，“我会记得你头发上有贝壳，海风是从南边吹来的，海水很暖和，小维娅的裙子是米白色的。”
    偶尔，利维坦还会带西尔维娅去亚特兰蒂斯的水晶宫殿。
    人鱼们正在准备庆典，利维坦牵着西尔维娅的手穿梭在熙熙攘攘的鱼群中。
    “快点快点！”利维坦催促道，带着西尔维娅由得飞快，“晚了就抢不到最好的位置了！”
    西尔维娅笑道：“什么位置还需要抢啊？您不是伟大的神明大人吗？”
    “看月亮从海底升起的位置！”利维坦言语间都洋溢着雀跃，“每个月圆之夜，月亮都会特别亮，整片海域都会变成银色。”
    利维坦：“而且就算是神，也不能滥用特权，庆典日大家都是一样的。”
    庆典开始时，西尔维娅终于明白利维坦为什么着急了。
    宫殿穹顶上是透明的海水，上方悬挂着一轮满月。
    银色的月辉透过海水洒下，被折射成千万道晃动的银线，因为每条人鱼游过时都会搅乱这些光束，让周围的海水变得流光溢彩。
    利维坦悄然无声地游到了望着周围景色出神的少女面前。
    人鱼青年的手中捧着一串由银质丝线穿成的珍珠项链。
    十二颗珍珠，颜色由浅到深，宛如黎明到深夜时天空渐渐变换的色泽。
    “每个月一颗。”
    利维坦给西尔维娅戴上，指尖无意间擦过少女雪白的后颈：“等集齐了十二颗，就是一年。”
    “等到有了一百二十颗……”
    利维坦没有说完，但西尔维娅明白，一百二十颗就是十年。
    “我要把我所有的珍珠都送给小维娅。”利维坦垂下眼，神情认真地说道。
    少女或许还不知晓，人鱼族群求偶的传统便是如此。
    西尔维娅轻笑一声说：“可到那时候，说不定我都老了。”
    利维坦歪头看着她，目露疑惑：“什么是老？”
    “嗯，就是……皮肤变皱，头发会白，直到再也走不动路了。”
    利维坦低下眼想了想，然后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少女温软莹白的面颊：“就像褪色的珊瑚那样吗？最后会变成一捧灰烬？”
    西尔维娅点了点头：“嗯。”
    “这样吗……人族都是这样的吗？没有办法像我一样永生吗？”
    西尔维娅夸张地叹了口气：“天啊，利维坦大人，人族怎么可能都是神明呢？”
    利维坦收回手，像是怕把眼前的少女碰坏一般，他笑了笑：“那也没关系，褪色的珊瑚也是珊瑚，只是颜色不一样了而已。”
    身形高大的人鱼青年忽而游近了一些，伸出手将人族少女抱进了怀中。
    西尔维娅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惊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