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八章 震慑
南宫安歌一边默默疗伤,一边感受著心石传来的微弱共鸣。
他知道紫云宗的队伍已经走远,自己再难追踪,前路未卜,恢復实力是唯一的选择。
日升月落,他体內几近枯竭的灵脉终於重新流淌起温润的灵力,外伤也大多结痂。
只是神魂深处的疲惫与先前强行催动剑气的损耗,仍需要时间温养。
几日后……
“灵犀这老乌龟,睡个没完了!”
小虎蹲在他肩头,望著前方古木参天,藤蔓虬结,几乎不见天日的密林,忍不住抱怨,
“这林子跟个迷宫似的,光靠那破石头时灵时不灵的感应,走到猴年马月去?还得应付那些不长眼的『小虾米』……”
它口中的“小虾米”,指的是那些虽境界不高,却烦人且数量不少的原始林海异兽。
这几日他们已遭遇了好几拨,虽未构成致命威胁,却也耗费心神。
密林高处,身形所至,即或是白日,雾气也会莫名匯聚笼罩,好似有灵性一般,只能隱约感知四周皆是茫茫林海,望不到头,更不知方向。
南宫安歌只能默默循著心石共鸣感最强烈的方向前行。
就在穿过一片潮湿的,布满奇异萤光菌类的洼地时,他眼神微凝,停下了脚步。
左侧一株布满青苔的古树干上,离地约一人高处,有一道极浅的刻痕,形似三片叠在一起的叶子,指向斜前方。
刻痕很新,绝非天然形成,且手法隱蔽,若非他因修炼《澄明心剑》而对细微痕跡与“指向性”意念格外敏感,几乎会忽略过去。
“人为的標记!?”南宫安歌心念一动。
在这人跡罕至的原始林海,留下標记的,很可能是先前遭遇的紫云宗队伍,或是其他进入此地的修士。
他沉吟片刻。按照心石感应的模糊方向,与这標记所指,大致相同。
前行不远,又发现新的標记。
只是循著標记的路径前行,似乎更迂迴,也更……隱蔽安全一些。
是陷阱,还是谁……留下的线索?
小虎凑近看了看,魂念波动:
“有点意思……这手法,不像是那姓赵的阴险风格,倒像是……
嗯,有点小心翼翼,又不想让人轻易发现的感觉!”
南宫安歌心中有些猜测。他决定顺著標记继续走下去。
標记断断续续,有时刻在不起眼的树根凹陷处,有时是几块摆成特定形状的碎石,指引著一条避开强大妖兽领地,蜿蜒深入密林的道路。
如此前行了大半日,空气中瀰漫的灵气逐渐变得浓郁且蕴含著一股厚重温润的土行生机。
四周的树木愈发高大古老,许多藤蔓上凝结著珍珠般的露水,散发淡淡萤光。
终於,穿过一道由垂落藤蔓形成的天然帘幕,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隱藏在山腹裂隙中的小型谷地,中央有一口不过丈许方圆的乳白色水潭。
潭水黏稠如浆,氤氳著浓郁到化不开的乳白色灵雾,正是罕见的地脉灵乳!
仅仅是呼吸著这里的空气,都能感到经脉舒畅,灵力活跃。
然而,宝物之旁,必有凶险。
水潭边,匍匐著一头形似巨蜥,却覆盖著岩石般厚重鳞甲,头顶生有一根螺旋状土黄独角的妖兽。
其气息赫然也是结核中期,相当於人类修士证道境的层次!
它似乎刚刚经歷过一场激战,身上鳞甲多处破损,渗出暗沉血液,气息也有些萎靡,正伏在潭边,伸出长舌舔舐灵乳疗伤。
而在谷地另一侧,靠近入口的位置,紫云宗那支小队正依託几块巨石,艰难地组成防御阵型,与那妖兽对峙。
场面惨烈,地上已躺著两具紫云宗弟子的尸体,还有一人重伤昏迷。
尚能站立的,只剩下赵坤、脸色苍白胸前染血的周炎,以及持剑的手微微发抖,嘴角溢血的林梦茹。
显然,他们发现了地脉灵乳,却惊动了守护妖兽,一番苦战下来,损失惨重,连周炎都受了不轻的伤,而妖兽虽然重伤,凶威犹在。
“赵师弟,不能再留手了!结『三星曜日阵』,全力一击,或许还有机会!”周炎咳出一口血沫,嘶声道。
赵坤站在靠后的位置,闻言,脸上却露出一丝诡异的平静。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原本显得有些虚浮的气息,陡然间节节攀升!
一股远胜问道初期,带著淡淡威压的气息扩散开来!
证道境!
周炎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向赵坤:“你……你早已突破证道境?!
为何一直隱藏修为?刚才你若全力出手,王师弟和李师妹他们……或许就不会死!”
赵坤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再无平日里的温和谦逊,只剩下赤裸裸的贪婪与漠然:
“周师兄,现在说这些,有何意义?
这头『岩甲地龙』已被你们耗得只剩半条命,这地脉灵乳,合该为我所有……”
他目光扫过重伤的周炎和脸色苍白的林梦茹,杀意毫不掩饰:
“至於你们……也留在这里,和死去的师弟师妹们,做个伴吧!”
“赵坤!你竟敢残害同门!”林梦茹又惊又怒,剑指赵坤。
“同门?”赵坤嗤笑一声,“修行路上,机缘面前,哪来什么同门?
不过各凭本事罢了。
何况……
要怪,就怪你们运气不好!”
他露出狡黠的一丝冷笑,似乎话犹未尽,却不再多说,证道境灵力全力爆发,手中长剑泛起土黄色的厚重光芒,竟是打算先解决周炎和林梦茹,再从容收拾那重伤的岩甲地龙!
周炎目眥欲裂,挣扎著想挡在林梦茹身前,但伤势牵动,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林梦茹眼中也闪过绝望。面对隱藏修为,状態完好的证道境赵坤,她和重伤的周炎绝无幸理。
就在赵坤剑势將发未发,岩甲地龙也感应到新的威胁,焦躁低吼,挣扎著想要起身的剎那——
一道身影如融於阴影的轻风,无声无息,落至谷地入口的岩壁暗处。
正是南宫安歌。
伤势未愈,面上犹带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出鞘寒锋,沉静无波。
周身並无强横灵力外放,反而內敛至极。唯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气息縈绕不散,令在场所有生灵神魂本能一紧——
那是蕴含杀伐真意的锋芒。
“你是何人?!”
赵坤骤然转头,目光如毒蛇般死死锁定那道身影,惊怒交加。
话一出口,他已猜出七八分——
这气息,有一丝熟悉,也有一丝不稳……
是那个躲在灌木林中的傢伙?
他……怎会寻到这里!?
周炎与林梦茹也循声望去。
周炎神色微愕,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林梦茹却是心中一动,美眸倏然亮起,旋即又被担忧覆上——
她看得出,南宫安歌气息浮虚,远未恢復。
南宫安歌没有看赵坤,也没有看周炎和林梦茹,他的目光,越过了他们,落在了那头挣扎低吼、凶戾目光扫视全场的岩甲地龙身上。
剎那间,他的意识仿佛被拉回了那片“喧譁地狱”般的古战场。
万魂哀嚎,煞念如潮。
而他,心如镜湖,剑意凛然。
“万般哀嚎,不过终末余响;
无尽恨意,终归一剑皆斩。”
心念默转间,那源自古战场煞念淬炼、又经《澄明心剑》纯化的极致杀伐剑意,於沉寂中甦醒。
他没有时间,也没有体力进行缠斗。必须一击,必杀!
岩甲地龙似乎感应到了那锁定自己的,冰冷纯粹的“终结”之意,兽瞳中凶光暴涨。
它不顾伤势,咆哮著调转庞大的身躯,螺旋独角对准南宫安歌,凝聚起残留的土行妖力,想要抢先发动攻击!
赵坤暗自合计——
来者也是为这“地脉灵乳”?!
他伤势尚未痊癒,若是与岩甲地龙苦斗一番,局势依然可控……
然而,就在他思索的这一瞬——
南宫安歌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繁复华丽的剑招。
他只是简单而隨意地,向前踏出了一步。同时,平平无奇的一剑,向前一点。
一道凝练到极致,宛如实质的玉白色剑气,遽然迸发!
这剑气细小,却快得超越了在场所有人的视觉捕捉!
没有声音,却带著一种斩断一切生机,归於寂灭的决绝道韵!
剑气的目標,並非岩甲地龙看似坚固的头颅或心臟,而是它那因愤怒和发力而微微张开的,布满利齿的巨口深处,上顎一处顏色略深、隱隱有土黄灵光流转的细小斑点上——
那是它全身妖力与神魂联结的,极其隱秘且脆弱的“灵核外显点”!
《澄明心剑》赋予的极致洞察,与杀伐剑道千锤百炼出的精准本能,在这一刻完美结合。
岩甲地龙护体的妖罡,厚重的岩甲,在这道凝练到极致的“寂灭”剑气面前,仿佛失去了意义。
“噗嗤!”
一声轻微至极的穿透声。
剑气没入巨口,精准地点在那斑点上。
岩甲地龙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咆哮声戛然而止。
它那双凶戾的兽瞳中,光芒急速黯淡,匯聚到独角的土黄妖力轰然溃散。
紧接著,道道玉白色的裂痕以它的口腔为中心,瞬间蔓延全身!
“轰隆!”
沉重的身躯砸落在地,震得地面一颤,旋即彻底没了声息。
那坚硬的岩甲,此刻仿佛风化的石头,簌簌掉落碎屑。
一剑。
结核中期妖兽,陨灭。
谷地中,一片死寂。
周炎倒吸一口凉气,看著南宫安歌的眼神充满了震撼。
他自问,即便是自己全盛时期,也绝无可能如此轻描淡写,精准诡异地一击灭杀这头妖兽!
此人的剑道,究竟到了何种境界?
林梦茹捂住嘴,美眸圆睁,除了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多是对那惊才绝艷一剑的难以置信。
而赵坤,脸色则彻底阴沉下来,看向南宫安歌的目光,忌惮与杀意交织,几乎凝成实质。
他发现自己严重低估了这个来歷不明的剑修!此人的威胁,远在周炎和林梦茹之上!
南宫安歌一剑点出后,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又白了一分。
体內刚刚恢復的灵力被这一剑几乎抽空,经脉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他强提一口气,稳住身形,冰冷的目光,终於转向了赵坤。
赵坤心中一凛,握剑的手紧了紧。他怀疑南宫安歌此刻的状態,但那一剑的威慑力实在太强。
就在这时,林梦茹快步走到南宫安歌身前不远处,盈盈一礼,声音带著感激与后怕:
“多谢前辈再次救命之恩!”
她心思机敏,“再次”二字是为证实自己猜想,“前辈”相称则是尊敬,也是无形中为南宫安歌增添威慑。
周炎也挣扎著起身,抱拳道:
“周某,谢过道友援手之恩!道友剑道通神,周某佩服!”
南宫安歌微微頷首,算是回应,目光依旧锁定赵坤。
没有否认!?
赵坤心头一紧,即刻回想起那只雷角犀兕,也是被其莫名震慑,最后关键一击……
眼前之人,深不可测,必有所倚仗!否则……绝不会轻易露面,更不会给人得“渔翁之利”的机会……
他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杀意,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对周炎道:
“周师兄,看来这位道友与我们紫云宗有缘。既然妖兽已除,这地脉灵乳……”
他想试探,更想分一杯羹。
周炎却冷冷打断了他:“赵师弟,此地之事,我自会向执法堂和师尊稟明。至於地脉灵乳……”
他看向南宫安歌,坦然道,“若无道友出手,我等性命难保,更遑论灵乳。此物,理应归道友所有。我等绝无异议。”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是感激,也是原则,更隱隱划清了与赵坤的界限。
赵坤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知道今日算计落空,还暴露了修为和意图,再留无益,反而危险。
他深深看了一眼南宫安歌,又瞥了一眼周炎和林梦茹,冷哼一声,竟不再多言,身形一闪,朝著谷外疾掠而去。
周炎看著赵坤离去的方向,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嘆息。
他走到那两具同门尸体旁,默默將其收敛。
林梦茹快步走到南宫安歌身前,低声道:“前辈,您没事吧?脸色很不好。”
说著,从怀中取出一个青色小玉瓶,“这是本门秘制的『蕴神丹』,或有些帮助,请您收下。”
她又指了指那地脉灵乳潭,“前辈请儘快收取灵乳,迟恐生变。”
南宫安歌看了她一眼,頷首接过玉瓶,道了声:“多谢。”
他不再耽搁,走到潭边,开始收取地脉灵乳。
灵乳入手温润沉重,蕴含著磅礴精纯的土行生机。
收取完毕后,周炎也已处理完同门后事,走了过来。
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对南宫安歌拱手道:
“还未请教道友尊姓大名?在下紫云宗赤火峰大弟子,周炎。这是林梦茹师妹。”
“叶安歌。”南宫安歌报出虚名。
他现在无法判断紫云宗內谁真谁假,谁已投靠了幽冥殿!
“叶道友。”周炎点头,隨即坦诚道,“此番多亏道友……”
一番交谈后得知,周炎与林梦茹皆是赤火峰弟子,组队在此歷练。
那位赵坤本是赤土峰弟子,主动加入了这只小队,未料……如此结果。
此地正是崑崙西南外围的『迷雾林海』,凶险异常。
南宫安歌略一沉吟,问道:“西南深处……可是『葬龙渊』?”
周炎神色一动:“確是『葬龙渊』所在。莫非道友也是为寻宝而来?”
他见南宫安歌未置是否,以为性情使然,便接著道:
“眼下正值二十年一度的『渊气平缓期』,不久后葬龙渊外围的天然禁制会减弱,正是进入探宝的时机。
说起来……
我紫云宗在附近试炼的队伍,一月后也会匯聚,由四位峰主亲自带队进入葬龙渊。”
他看了看自己的伤势,苦笑道:
“我如今有伤在身,还需照看重伤同门,只能提前回宗门……这场盛事是无法参与了。”
他又看向林梦茹,眉头微皱,“林师妹,你……”
“我不回去!”林梦茹立刻道,眼神瞟向南宫安歌,带著一丝狡黠和恳求,“周师兄,我跟著叶前辈……
等和宗门其他队伍匯合了,我就归队,保证不乱跑!”
周炎这位小师妹背景特殊(其父乃一峰之主,炎辰长老亲传弟子),性子活泼又有些执拗。
他身上有伤,还需照看另一位重伤的弟子,若强行带她回去,未必稳妥。
他略一思忖,抬眼望向南宫安歌,郑重抱拳:
“叶道友,周某有个不情之请——
可否请道友顺路带林师妹一程,送至葬龙渊外?
只需与紫云宗队伍匯合即可。
林师妹虽性子顽皮,但修为尚可,也熟识本门联络信號,对葬龙渊一带略知一二,或……对道友有所助益。
日后若有閒暇,可至紫云峰一敘,定当厚报。”
南宫安歌看著周炎恳切的神情,又瞥见林梦茹那双亮晶晶,写满期待——甚至还带著几分“你不答应我就赖著不走”意味的眼睛。
他想了想,自己对葬龙渊確实一无所知,有个人引路並非坏事。
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可以。但需等我处理些事。”
见他应允,林梦茹顿时笑逐顏开。周炎也鬆了口气,连声道谢。
待救醒了受伤同门,周炎告辞离去后,谷中便只剩下南宫安歌、林梦茹,以及那只呼呼大睡的小虎。
南宫安歌寻了一处乾燥隱蔽的岩缝,布下简单的预警禁制。
他取出林梦茹给的蕴神丹服下,丹药化开,一股温润之力缓缓滋养著几近枯竭的识海。
灵犀那道微弱的魂力波动,似乎也平稳了些。
“前辈,您先疗伤,稳固修为,我替您护法!”
林梦茹虽也疲惫,眼神却清亮。
她安静地守在旁边,好奇地打量著正在调息的南宫安歌,又忍不住去逗弄趴在他肩头、憨態可掬的小虎:
“这小兽魂体好可爱,是前辈的灵宠吗?怎么一直在睡觉呀?”
小虎猛然睁眼,愤然反驳:
“小丫头片子!什么灵宠?本尊乃白虎圣尊!圣尊!”
林梦茹一愣,茫然失措。
南宫安歌无奈苦笑,却也顾不上多解释,敛神入定,疗伤固元。
数个时辰后,他气息渐稳,面色也恢復了些许红润。
又过两日。
南宫安歌缓缓睁开眼,眸中神光內敛,气息比之前深厚沉稳了许多。
“前辈,您醒了!”林梦茹始终守在近旁,见他醒来,满是欣喜。
她倒是难得这般耐心,未曾远离半步。
小虎也重新活跃起来,在南宫安歌肩头蹦躂:
“走走走!去那什么葬龙渊瞧瞧——本尊觉著,那边好像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南宫安歌起身,撤去禁制。
晨光从山谷上方的裂隙洒落,雾气在林间缓缓流淌。
他看了林梦茹一眼,简短道:
“走吧。”
林梦茹用力点头,笑意盈盈,快步跟上。
二人离开这片机缘与凶险並存的地脉灵乳谷地,向著迷雾林海更深处的西南方——
葬龙渊所在,继续前行。
小虎又来了兴致:
“林丫头,可有心上人?”
“你看我家小主如何?他虽命里带桃花,却是重情重义……”
南宫安歌面色一沉,咬牙低喝: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