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活著回来,真好!
高武纪元:开局加载田伯光模板 作者:佚名
第296章 活著回来,真好!
东部长城·特护医疗室。
谭行大马金刀地迈进来,浑身上下缠满了绷带,左肩那道差点见骨的撕裂伤裹得像个粽子,右臂上还钉著三根止血钉,走路姿势一瘸一拐——但这丝毫不影响他走出了一种“老子刚从战场上杀穿七进七出凯旋而归”的气势。
苏轮跟在后面,比他好不到哪去。
胸口的作战服早就在医疗室被剪开了,露出一整片被毒雾侵蚀后泛著暗红色的皮肤,上面涂满了散发著刺鼻药味的黑色膏体。
他的左腿明显使不上劲,每走一步都得顿一下,但脸上依然是那副面瘫相,看不出是疼还是无所谓。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晃进医疗室。
然后同时停步。
目光齐齐落在角落里那道蜷缩的身影上。
林东坐在陪护椅上。
姿態很端正。
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表情庄严肃穆——像个等著被枪毙的。
谭行愣了一秒。
隨即嘴角咧开,那笑容灿烂得能把医疗室的无影灯都比下去:
“哟!林参谋!”
他三步並作两步窜过去,一屁股坐在林东旁边的椅子上,绑著绷带的手臂熟悉地搭上林东肩膀:
“你怎么在这儿?这是来慰问伤员?还是专程来等我们?”
林东没动。
没说话。
也没看他。
只是保持著那个端庄的姿態,目视前方,嘴唇微动:
“等死。”
谭行眨了眨眼:
“啊?”
“等死。”
林东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像在匯报工作:
“邮件发出去两个小时零八分钟,三位参谋那边至今没有回覆。”
“按我多年在北疆兵部混的经验,领导不回復只有三种可能。”
他顿了顿:
“第一种,没看到——但公孙参谋的工作习惯是,所有邮件十五分钟內必回,无论多晚。”
“第二种,看到了,在斟酌措辞——斟酌超过两小时,通常意味著措辞会比较激烈。”
“第三种,看到了,但懒得回——因为已经决定直接处理。”
谭行愣住了。
苏轮默默拖了张椅子过来,在谭行旁边坐下。
谭行挠了挠头:
“不是……你发什么邮件了?”
林东终於转过头。
他看向谭行的眼神,复杂到难以用语言形容——里面有幽怨,有绝望,有“我拿你当兄弟你拿我当傻逼”的悲愤,还有一丝隱约的、垂死挣扎般的期盼。
“谭队。”
“嗯?”
“你还记得你在战场上,对著苏轮的战斗记录仪,问公孙参谋的那句话吗?”
谭行认真回忆了两秒。
“哪句?我问了好几.....”
他卡住了。
表情从茫然,到困惑,到逐渐醒悟,到瞳孔地震。
“……点菸那句?”
“点菸那句。”
谭行张了张嘴:
“我那不是隨口——”
“我知道你是隨口。”
林东打断他,语气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问题是,你对著战斗记录仪、当著三位五星参谋的面、在全战区实时同步的画面里——传遍了。”
“………”
谭行沉默了。
苏轮在旁边微微偏过头,肩膀抖了一下。
林东继续说:
“然后,公孙参谋当时怎么回的?”
谭行喉咙发乾:
“……他说,『要是真能活著回来,別说点菸,按脚都行』。”
“对。”
林东点头,语气依然平静:
“所以你现在活著回来了。”
“所以你现在该享受五星参谋亲自点菸的待遇了。”
“而我——”
他的声音终於有了一丝波动:
“作为那句『听说你们能点菸』的『听说』源头,必须在三位大佬看到那封检討邮件之前,解释清楚——”
“这不是我在背后传谣。”
“不是我在拿领导开玩笑。”
“不是我煽动前线战士去蹭领导的烟。让领导洗脚!”
“只是——”
他深吸一口气:
“只是你这条狗,把我隨口吹的牛逼,当真了。”
谭行张著嘴,半天没说出话。
苏轮偏著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医疗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然后——
“噗。”
谭行没忍住。
他捂著嘴,试图把笑憋回去,但肩膀在抖,绷带在颤,嘴角根本压不住。
“林狗,”
他艰难地开口:
“你这……”
“別说话。”
林东抬手制止他,语气依然是那副等死的平静:
“让我静一静。”
“你们活著回来我很开心,但是让我现在笑出来.....”
他顿了顿,眼神空洞:
“我怕我会哭。”
谭行终於忍不住了。
他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仰天大笑,笑得浑身绷带都在颤,笑得左肩那伤口差点崩开,笑得眼泪都飈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林东你他妈——哈哈哈哈哈哈——”
“你写检討?!”
“写给三位五星参谋的检討?!”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喘不上气,指著林东:
“林狗,没那么夸张吧!”
林东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等他笑完。
“笑够了?”
谭行擦著眼泪,还在抽抽:
“差、差不多……”
“那行。”
林东站起来。
他走到谭行面前,低头看著这个笑得满脸通红、绑著一身绷带、刚从邪神眼皮底下活著回来的男人。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伸手。
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
啪。
拍在谭行膝盖上。
谭行低头一看。
是一包烟。
精装北疆特供红梅烟。
“谭狗,大刀!”
林东的声音依然平静,看向苏伦谭行,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欢迎回家!”
他顿了顿。
“穷畸的遗骨,会变成杨老手里的武器。”
“你们这一战干掉穷畸,东部战区將会减少很多伤亡!”
“而那些牺牲在前沿关哨站的兄弟们——”
他的声音低下去一瞬,又提起来:
“他们的名字,会进英烈碑。”
“世代有人守著,香火不断。”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
“那烟是公孙参谋让我带给你的。”
“他说——”
林东的嘴角终於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答应的事,就得办。点菸等回来再说,先把烟给你送过去献丑这。按脚……明天。』”
门关上了。
医疗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谭行低头看著膝盖上那包烟。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撕开包装,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没点。
就那么叼著。
苏轮在旁边开口,声音发涩:
“公孙参谋人不错。”
谭行点头,烟在嘴角上下晃了晃:
“嗯。”
“林东人也不错。”
“嗯。”
“你刚才笑得有点过分。”
谭行扭头看他,叼著烟,眼神无辜:
“那没办法,问就是觉得搞笑!”
苏轮没接话。
谭行又把脸转回去,仰头看著天花板。
医疗室的无影灯亮得刺眼,白惨惨的光落下来,把他那张缠满绷带的脸照得有点滑稽。
他就那么叼著烟,仰著头,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
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大刀。”
“嗯。”
“你说那些牺牲的兄弟——”
他顿了顿:
“他们抽菸吗?”
苏轮沉默了一息。
“不知道。”
“那你说,”
谭行的声音更闷了:
“他们的名字刻在英烈碑上,有烟抽吗?”
苏轮没回答。
医疗室里再次陷入安静。
只有净化系统的嗡鸣声,像某种低沉的、不知疲倦的呼吸。
又过了很久。
谭行忽然坐直。
他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上拿下来,认认真真地重新塞回烟盒里,把烟盒合上,握在手心。
然后他站起来。
一瘸一拐走向门口。
苏轮没问他去哪。
只是默默站起来,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医疗室。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
窗外是东部长城的夜景——净化光塔的冷白光束交错成网,切割著远处隱隱翻涌的毒云,更远的地方,是无尽的黑暗。
谭行站在窗前。
把烟盒放在窗台上。
没说话。
就那么站著。
苏轮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肩並肩站著,像几个小时前站在界碑旁边一样。
良久。
谭行开口,声音很轻:
“兄弟们。”
“抽菸了!”
“这次....是我害了你们!”
“但是我没办法!”
他顿了顿。
“我只能答应你们.....
抽完这包....”
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隨即清了清嗓子,硬生生压下去:
“抽完这包,咱们再去杀下一批。”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动烟盒的透明包装纸,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像某种回应。
苏轮在旁边,喉结滚了一下。
他偏过头,没看谭行。
也没说话。
只是抬起手,在窗台上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两个人转身。
往回走。
一瘸一拐。
身后,那包烟静静躺在窗台上。
净化光塔的冷白光束扫过时,烟盒上的红梅两字,亮了一瞬。
远处,毒云仍在翻涌。
但今夜的长城,很安静。
...
翌日清晨,东部长城·特护医疗室。
“谭队!快醒醒!別他妈睡了!”
谭行还在睡梦中,就被一道破了音的声音硬生生从深度睡眠里拽了出来。
“搞什么啊!”
他在病床上翻了个身,本能地伸手挠了挠后脑勺,眼睛都懒得睁开,嘴里嘟囔著含混不清的埋怨:
“大刀你最好是有正事……不然老子今天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王八拳……”
“大佬!您睁眼看看啊!现在是什么情况啊!”
苏轮的声音不仅没降下去,反而更尖了,甚至带上了几分结巴.....
这对於一个昨天刚在疫灵潮里杀了个三进三出都没皱过眉头的狠人来说,简直匪夷所思。
谭行终於意识到不对。
他慢慢坐起身,一边揉著眼睛,一边摆出队长的架子训人:
“大刀啊,你也是在异族群里杀了个三进三出的人物了……沉稳点不行吗?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你慌个屁……真他妈没出息……臥槽!”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飆出来的。
因为当他揉开眼睛、视线聚焦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瞬间清醒。
病房里挤满了人。
不是“来了几个探望的”,是“挤满了”。
粗略一眼扫过去,起码二十多號人,站得满满当当,连床尾过道都塞得密不透风。
更可怕的是那些肩膀上明晃晃的军衔——
最低的都是两槓两星。
中校。
谭行的目光从左扫到右,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十位中校。
五位——上校。
三位——大校。
这配置拉到正面战场上,能直接指挥一场全域规模的战役。
而现在,他们就这么挤在一间不到三十平米的特护病房里,安安静静地站著,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谭行觉得自己可能还没睡醒。
但接下来看到的两个人,让他彻底放弃了这个幻想。
病床边,坐著两个人。
左边那位,面容清瘦,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眼神平静得像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就那么隨意地坐著,却让整个房间的气压都莫名低了几分。
感应天王·顾璇璣。
东部长城真正的“眼睛”。
传闻坐镇长城三十年,从未亲自出手,但异域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曾有星灵族大祭司试图秘法潜入,刚越过防线三里,就被他隔著八百里虚空“看了一眼”,当场神念崩碎,坠落在林海深处再没爬起来。
右边那位,画风完全不同。
虎背熊腰,浓眉大眼,坐在那里像一座铁塔。
军装袖子擼到手肘,露出的双臂上青筋虬结,骨节粗大到嚇人。
他双手隨意搭在膝盖上,正咧嘴笑著看向谭行。
霸拳天王·雷烈。
这个名字在长城战区就是“绝对不能惹”的代名词。
传闻这位爷年轻时曾在异域深处独自追杀那位中位邪神-械斗之神,追了七天七夜,最后硬生生用拳头把对方捶成了重伤。
回来后浑身是血,咧嘴一笑,说“那孙子跑得挺快,就是不经打”。
从那以后,异域那边流传著一句话——
寧惹感应,莫碰霸拳。
因为感应天王顶多让你死得痛快,霸拳天王能把你捶成渣还嫌你垃圾。
此刻,这两位天王,就这么坐在谭行病床前。
看著他。
谭行的睡意彻底蒸发。
他僵在原地,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秒。
然后他的目光下意识扫过人群——
三位五星参谋並排站著,公孙策、陈算、龚樺,脸上带著同样和煦的微笑,那笑容温和得让人后背发毛。
再往后——
林东。
站在人群最不起眼的角落,低著头,死死盯著自己的脚尖,仿佛那双军用皮鞋上有花,头都不敢抬。
谭行又扭头看了一眼苏轮。
这位刚才还结结巴巴的“大刀”,此刻已经站成了一桿標枪——腰背挺直,下巴微收,目视前方,那副铁骨錚錚的模样,像隨时准备接受检阅。
谭行忽然明白了。
刚才苏轮那副大惊小怪的样子,根本就是特么来不及提醒自己,就被满屋子大佬的气场镇压了。
医疗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净化系统的嗡鸣声。
没人说话。
二十多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谭行身上。
谭行一把掀开被子,双脚落地,站直,立正。
右手抬起,標准的军礼。
“东部战区·上尉·谭行,报到!”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完全不像一个刚从战场上爬下来、浑身缠满绷带的伤员。
感应天王顾璇璣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像春风拂过冰面,整个医疗室的气氛都鬆弛了几分。
“坐。”
他开口,声音温和,带著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
“伤员不用讲这些虚礼。”
谭行没坐。
保持著敬礼的姿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两位天王脸上:
“敢问两位天王——这是?”
雷烈咧嘴笑了。
那笑容和他的体型一样,带著一股子蛮横的压迫感。
他站起身,走到谭行面前。
身高差瞬间凸显出来——雷烈比他高了小半个头,肩膀宽出一大截,站在面前像一堵移动的墙。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谭行。
谭行没退。
没躲。
就那样仰著头,和他对视。
一秒。
两秒。
三秒。
雷烈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
然后他伸出手——
“啪!”
一巴掌拍在谭行没受伤的右肩上。
那声音响亮得让在场所有人眼皮都跳了一下。谭行整个人晃了晃,但硬是咬著牙,站住了。
“好!”
雷烈收回手,满意地点头,声音洪亮得像敲钟:
“骨头够硬!”
“你的功勋录我看了,年轻一辈里,你算头一个!”
他转身走回床边坐下,大咧咧一指旁边的椅子:
“坐吧。再站下去,那帮搞医疗的该骂我们虐待伤员了。”
谭行这才坐下。
苏轮同步坐下,坐姿依然是那副笔挺的標枪样,只敢挨著半边椅子。
顾璇璣开口了:
“谭行,苏轮。”
“在!”
两人同时应声。
顾璇璣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点头。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接下来的话,分量重得能把人砸懵:
“这次...关於穷畸....你们做得很好。”
谭行愣住了。
苏轮也愣住了。
满屋子校级军官的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能被感应天王亲口说出这句话——整个东部长城的年轻一辈,掰著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两人同时开口:
“职责所在!”
“应该的!”
顾璇璣轻轻摇头,没接这话。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放在病床边的柜子上。
那盒子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標识,但谭行盯著它看了三秒,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紧。
“这是——”
“一点小东西。”
顾璇璣的语气轻描淡写:
“两道,神念防护符,我自己炼的。戴在身上,可以抵御一次天人巔峰级的神念衝击。”
医疗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几位上校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瞳孔里都是震惊。
抵御天人巔峰级神念衝击?
这种级別的护身符,放到外面,隨便换个战区级战功都不带眨眼的。
感应天王亲手炼製——这玩意儿根本就是有价无市,拿著战功都换不到。
谭行刚要开口推辞,顾璇璣已经抬手制止了他:
“別推。这东西给你们,不只是因为你们干掉了穷畸。”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著谭行:
“是因为你在邪神投影面前,还能想著再砍两刀。”
“这份胆识——”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值得我送点东西。”
谭行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
雷烈在旁边插嘴了,声音大得像打雷:
“行了行了,老顾你就別煽情了。你那玩意儿给出去,我这边的怎么办?”
他从兜里掏出两块东西,隨手扔给谭行。
谭行手忙脚乱接住,低头一看——
是两块巴掌大的金属令牌。
通体暗金色,正面刻著一个硕大的“拳”字,背面是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某种阵法纹络。
“这是——”
“我练功的道场通行令。”
雷烈语气隨意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拿著这玩意儿,隨时可以进我的『雷池』修炼。”
“雷池里我布了二十七层重力阵,最底层是外界一百二十倍重力。能在里面撑过一个时辰的,天人以下,不超过十个。”
他说完,咧嘴一笑:
“小子,你们两个要是能在里面撑满一个时辰,我亲自指点你一套拳法。”
人群里那三位大校终於没绷住,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清晰可闻。
霸拳天王雷烈的“雷池”,那可是整个东部长城公认的“炼狱”。
能进去修炼的,无一不是战区顶尖战力。
而雷烈亲自指点拳法——这待遇,整个战区年轻一辈里,掰著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谭行盯著手里的令牌,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抬头。
看向雷烈。
“雷天王。”
“嗯?”
“我能问一句吗?”
“问。”
谭行的表情认真起来:
“您给我们这个,是因为什么?”
雷烈挑了挑眉:
“小子,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谭行想了想:
“因为干掉了穷畸?”
雷烈摇头:
“这是你们职责所在,战功已经记录!当然不是因为这个!”
谭行又说:
“因为我在邪神投影面前没怂?”
雷烈又摇头:
“没怂的人多了,难道我都给?”
谭行沉默了。
雷烈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了之前的蛮横压迫,反而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
“小子,我给你这个,是因为....”
他顿了顿:
“你在疫潮投影面前说的那句话。”
谭行一愣:
“『记录仪打开』那句?”
“对。”
雷烈点头:
“生死关头,还能想著『回去好吹牛』的人,骨子里就带著一股子不怕死的劲头。”
“这股劲头,练不出来,教不会,装不像。”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他看著谭行,目光里带著某种审视,又带著某种认可:
“你,有。而我....也有!”
谭行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苏轮在旁边,依然笔直地坐著,但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雷烈把话说完,重新坐回去,大手一挥:
“行了,別在这儿愣著了。那边还有三个人等著呢。”
他朝三位五星参谋的方向努了努嘴:
“听说昨天有人欠了你点什么?”
谭行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三位五星参谋並排站著,脸上的笑容依然和煦。
公孙策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家常:
“谭行,答应你的事,该办了。”
他从兜里取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谭行。
陈算和龚樺同步上前,同样各自抽出一根烟,递过来。
三根烟,並排举在谭行面前。
医疗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带头——
“哗——”
掌声响起来。
不是敷衍的拍手,是那种发自內心的、带著笑意的鼓掌。
二十多號校级军官,三位大校,两位天王,就这么看著谭行,看著他面前那三根烟。
谭行低头看著那三根烟。
又抬头看了看三位五星参谋。
又扭头看了一眼人群里的林东。
林东依然低著头看脚,但耳朵尖已经红得快要滴血,肩膀微微发抖。
谭行忽然笑了。
他伸手,接过那三根烟。
然后他站起来。
转身。
走向窗边。
推开窗。
清晨的风灌进来,带著净化光塔残留的淡淡臭氧味,和远处林海的气息。
他把三根烟並排放在窗台上。
就像昨晚那包红梅烟一样。
然后他转过身。
看著满屋子的人。
“三位参谋——”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有点发哑,但很快清了清嗓子,重新变得洪亮:
“这烟,我替昨晚没能回来的兄弟们收了。”
“他们先抽。”
“等他们抽完——”
他咧嘴一笑,那笑容张狂里带著点痞气,痞气里又藏著些说不清的东西:
“我再找你们要新的。”
医疗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雷烈第一个笑出声来,笑声大得像打雷:
“好小子!有你的!”
顾璇璣也笑了,那笑容淡而深长。
三位五星参谋互相看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公孙策开口,语气依然是那副温和的调子,但比刚才多了几分郑重:
“行。我们等著。”
人群里,林东终於抬起头。
他看著窗边那道缠满绷带、却站得像棵松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兄弟有什么还是挺爷们的!
然后低下头,继续看脚。
但嘴角,终於忍不住翘了起来。
窗外,清晨的阳光洒在东部长城的城墙上,给那道蜿蜒的灰褐色巨龙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远处,林海上空的毒云仍在翻涌。
但今天的长城,阳光很好。
眾人就这样看著谭行將三只烟点燃。
烟气裊裊,顺著晨风飘出窗外,飘向那道蜿蜒的灰褐色巨龙,飘向更远的、看不见的远方。
谭行和苏轮並肩而立。
右手抬起,扣在左胸。
標准的巡游礼——长城战区独有的军礼,据说源於那批最早戍边的先辈。
那时候没有军衔,没有编制,只有一群自愿走进绝境的人。
他们约定,若是战死,活著的兄弟就在长城上点三根烟,右手扣胸,送一程。
意思是——
心还在,魂就还在。
魂在,长城就在。
“魂归长城。”
谭行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魂归长城。”
苏轮的声音紧隨其后,同样低沉,同样郑重。
身后,满屋子的人默默站起。
没有命令,没有招呼,甚至没有人交换眼神——二十多道身影同时起身,右手抬起,扣在左胸。
中校。
上校。
大校。
五星参谋。
感应天王。
霸拳天王。
每一个人都保持这个姿势,每一个人都看著窗台上那三根裊裊升起的烟。
医疗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净化系统的嗡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极远处的风啸。
那三根烟烧得很慢。
火光明灭间,仿佛真的有什么东西,正顺著那缕缕青烟,飘向它们该去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有十几秒,也许有一炷香。
三根烟燃尽。
最后一缕烟气散入晨风,消失不见。
谭行深吸一口气,转身。
走回床边。
苏轮跟著转身,站在他身侧。
满屋子的人这才陆续放下手,重新坐下或站定,但气氛已经和刚才截然不同——那层因军衔和地位带来的隔膜,仿佛被刚才那个简单的巡游礼,消融了大半。
谭行看著满屋子的大佬,忽然笑了。
那笑容依然是谭行式的——有点痞,有点欠,但又偏偏让人生不起气来:
“各位领导,这大清早的,劳师动眾来探病——”
他顿了顿,挠了挠头,绷带隨著动作窸窣作响:
“我这也没准备什么,连口水都没法给大家倒……”
雷烈率先笑出声:
“行了行了,少在这儿装乖。老子打了这么多年仗,什么兵没见过?”
他大咧咧一指谭行,转头对顾璇璣说:
“他这种,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
这时候,顾璇璣在旁边也笑了,他看向公孙策三人,语气依然是那副平静的调子:
“好了,轮到你们了。”
“我和霸拳也该走了。”
隨即目光转向谭行和苏轮,声音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郑重:
“好好养伤。”
“北域那边,镇岳已经在催了。”
他顿了顿:
“冥海那个叶小子,估计快撑不住了。”
谭行和苏轮闻言一愣。
下一秒,两人神色骤变,几乎同时坐直身体。
“是!”
异口同声,声音洪亮,哪里还有半点伤员的虚弱模样。
雷烈看了他们一眼,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大步流星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小子,活著才能继续吹牛。”
“別让老子白送那块令牌。”
话音落下,人已经消失在门外。
顾璇璣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谭行一眼。
那一眼依然很淡。
但他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离去。
眾人目送著两位天王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两位天王的离开,瞬间让病房里的眾人鬆了一口气。
那种被两座大山压著的感觉终於消散,几位中校甚至不自觉地活动了一下肩膀,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但还没等这口气喘匀——
公孙策笑眯眯地看向龚樺和陈算。
那笑容,怎么说呢——
温和。
慈祥。
但总让人觉得后背有点发紧。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慢条斯理地撕开包装,抽出一根。
然后走向谭行。
谭行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那根烟已经塞进了他嘴里。
“???”
谭行瞪大眼睛,叼著烟,一脸懵。
还没等他开口问,陈算也走过来了。
又一根烟,塞进他嘴里。
“唔——”
谭行想说话,但嘴里叼著两根烟,只能发出含糊的声音。
龚樺第三个走过来。
第三根烟,精准地塞进他嘴角。
三根烟並排叼著,谭行的表情已经不能用“懵”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灵魂出窍般的茫然。
而旁边,苏轮正在经歷同样的遭遇。
公孙策塞完谭行,转身就去塞苏轮。
陈算跟上。
龚樺跟上。
三根烟,整整齐齐塞进苏轮嘴里。
瞬间,苏轮和谭行两人一人叼著三支烟,浑身紧绷地坐在病床上,一动不敢动。
那画面——
两个浑身缠满绷带的伤员,直挺挺坐在床上,嘴里各叼三根烟,像两尊行为艺术的雕塑。
满屋子的人安静了一瞬。
然后——
“噗——”
不知道是谁没憋住,笑出了声。
紧接著,笑声像会传染一样,从人群里蔓延开来。
中校们在笑,上校们在笑,连那三位大校都嘴角疯狂上扬,拼命憋著,但肩膀抖得厉害。
谭行叼著三根烟,眼珠子转了转,看向公孙策,发出含糊的声音:
“唔唔唔?”
公孙策笑眯眯地看著他,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家常:
“昨天不是说了吗?点菸的事,等回来再说。”
“现在——”
他顿了顿:
“人回来了,烟该点了。”
谭行瞪大眼睛,想说什么,但嘴里塞著三根烟,根本说不出来。
陈算在旁边补刀,语气一本正经:
“三位五星参谋亲自点菸,这待遇,战区独一份。”
龚樺面无表情地接上:
“好好叼著,別掉。”
“掉了算浪费军需。”
谭行:“……”
苏轮:“……”
两人保持著那个姿势,叼著三根烟,像被点了穴一样。
烟还没点著,但菸嘴的触感清晰得过分。
谭行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特么怎么抽?
三根一起?
还是一根一根来?
但问题是,嘴被塞满了,根本没法动啊!
旁边一位上校终於忍不住了,捂著嘴笑出了声:
“公孙参谋,您这是点菸还是上刑啊?”
公孙策回头看他,依然是那副温和的笑:
“怎么?你也想试试?”
上校脸色一变,疯狂摆手:
“不不不!我哪敢啊!”
人群里又是一阵鬨笑。
公孙策转回头,看向谭行和苏轮,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点上吧!”
谭行叼著三根烟,还没来得及反应——
三只打火机同时伸了过来。
並排举在谭行面前。
谭行叼著三根烟,看著面前这三只打火机,脑子空白了一秒。
他不敢动啊!
开玩笑,五星参谋点菸,什么概念啊!
“嗤——”
三根菸头同时被点燃,谭行不自觉的猛嘬了一口!
烟气同时升腾。
三股烟雾,在谭行脸前三寸处交匯,然后裊裊升起,盘旋著飘向天花板。
谭行叼著三根烟,自己都愣住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
“臥槽!”
不知道是谁爆了一句粗口:
“这排面!”
“我入伍二十年,头一回见!”
“值了值了,谭行你小子值了!”
谭行依然叼著三根烟,愣在那里。
他想说点什么,但嘴被占著,说不出来。
他想做点什么,但依旧不敢动啊!
只能那么坐著。
叼著三根刚点燃的烟。
烟气裊裊。
旁边,苏轮正在经歷同样的场面。
公孙策点完谭行,转身就去点他。
陈算跟上。
龚樺跟上。
三簇火焰,同时伸向苏轮嘴边那三根烟。
苏轮的表情管理比谭行强多了——依然是那副面瘫脸,目不斜视,岿然不动。
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喉结,疯狂滚动了。
“嗤——”
三根烟同时点燃。
苏轮依然面瘫,但一直强撑著笔直的脊背正在微微颤抖!
公孙策见状,收起打火机,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点完了。”
他看向谭行和苏轮,语气依然是那副温和的调子:
“这烟,是兑现昨天的承诺。”
“你们活著回来,我们亲自点菸。”
公孙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
“接下来——到按脚了。”
“嗯?”
谭行和苏轮闻言,表情瞬间凝固。
下一秒,两人疯狂摇头。
“不不不不不——”
谭行嘴里还叼著烟,话都说不利索,但摇头的频率快得能出残影:
“公孙参谋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苏轮虽然没说话,但脑袋摇得比谭行还快,面瘫脸第一次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慌乱。
开什么玩笑?
三位五星参谋,战区战略级决策层的顶点,每一位都是称號小队队长见了必须立正敬礼的大佬——
给他们按脚?
这事传出去,他们俩还要不要在战区混了?
然而两人刚想起身逃离现场——
两只手同时按住了他们的肩膀。
一左一右。
公孙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两人中间,左手按著谭行,右手按著苏轮,力道不大,但两人愣是动弹不得。
他缓缓凑近两人中间,依旧是那副温和得令人发毛的调子,笑著说道:
“老实坐著。”
“老实抽著。”
谭行和苏轮僵在原地,叼著烟,一动不敢动。
公孙策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转头——
朝著角落里那道一直低著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的身影,骂道:
“狗日的!你愣什么?”
“打两盆洗脚水过来!”
林东猛地抬头。
表情悽然。
但他什么也不敢说。
只是默默地站起身,默默地走向门口,默默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带著一种“反正我已经死了,再怎么死都无所谓”的超脱。
谭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公孙策的手还按在他肩上。
他想了想,决定闭嘴。
不多时。
门开了。
林东端著一个大托盘,晃晃悠悠地走进来。
托盘上放著两个塑料盆,盆里热气腾腾,水面上飘著几片不知名的草药叶子,散发著淡淡的药香。
他走到谭行和苏轮床前,弯下腰,把两个盆分別放在两人脚下。
放稳。
站直。
后退一步。
全程没有抬头看任何人。
动作机械得像个机器人。
谭行低头看著脚下的洗脚盆,又抬头看了看林东那张生无可恋的脸——
忽然有点想笑。
但他忍住了。
因为龚樺已经动了。
这位平时话最少、表情最少的五星参谋,二话不说,直接蹲下,伸手就把谭行的脚从拖鞋里拽出来,放进了盆里。
动作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谭行浑身一僵:
“龚、龚参谋——”
“別说话。”
龚樺头也不抬,语气平静得像在匯报工作:
“水凉了就不好洗了。”
谭行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低头看著龚樺那双握惯了笔桿子、签惯了战区绝密文件的手,此刻正认认真真地给他洗脚——
世界观崩塌了。
旁边,陈算也动了。
他同样蹲下,同样乾脆利落地把苏轮的脚按进盆里,然后认真地搓洗起来。
一边洗,一边还点评:
“你这脚,茧子够厚的。”
“平时没少练吧?”
苏轮僵得像一块木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根本说不出话。
陈算也不在意,继续洗,继续念叨:
“不过也对,你们这些一线作战的,哪有时间保养。”
“等会儿洗完,我给你抹点药膏,战区特供的,专治老茧。”
苏轮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谢、谢谢陈参谋……”
“谢什么谢。”
陈算头也不抬,语气隨意得像在聊家常:
“你们在前面拼命,我们在后面洗个脚怎么了?”
“应该的。”
苏轮彻底说不出话了。
只能僵坐著,任由陈算给自己洗脚,整个人像一尊石雕。
而另一边——
公孙策没抢到洗脚的位置。
他看著蹲在地上的龚樺和陈算,无奈地笑了笑:
“洗脚没抢过他们。”
“那我就只能按摩了。”
说完,他绕到谭行身后,双手搭上他的肩膀,开始不轻不重地按起来。
谭行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公、公孙参谋——真不用——我、我挺好的——”
“別动。”
公孙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然是那副温和的调子:
“肩膀这么硬,还说挺好?”
“放鬆。”
谭行想放鬆。
但他放鬆不了。
他现在的情况是——
嘴里叼著三根烟,脚被龚樺按在盆里洗,肩膀被公孙策按著揉。
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僵硬。
非常僵硬。
他悄悄瞥了一眼旁边的苏轮。
苏轮比他好不到哪去——
同样叼著三根烟,脚被陈算按著洗,整个人绷得像一桿標枪,目不斜视,表情管理虽然还在线,但面色激动的通红。
两人对视一眼。
同时移开目光。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洗脚的水声,和公孙策按摩时偶尔发出的“这里有点紧”的点评声。
然后——
不知道是谁先动的。
角落里,一个个都悄悄掏出记录仪。
红灯亮起。
对准了床上那两个人。
谭行余光瞥见那个小红点,嘴角抽了抽。
他偏过头,看向苏轮。
苏轮依然僵著,但早就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
谭行眨眨眼,鬼使神差的说了一句:
“大刀。”
苏轮偏过头看他。
谭行叼著烟,含糊不清地说:
“你说这要是传出去,咱们是不是就火了?”
苏轮沉默了一息,没敢接话!
谭行叼著烟,看著两位五星参谋蹲在地上帮他们洗脚的画面,表情逐渐麻木。
算了。
爱咋咋地吧。
他往后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抽菸。
脚底的温热从盆里传来,肩膀的酸痛在公孙策的按摩下渐渐消散,嘴里的烟味醇厚绵长——
別说。
还挺享受的。
他扭头看了一眼苏轮。
苏轮依然绷著,但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有尷尬,有无奈,还有一点点的……受宠若惊!
谭行忽然笑了。
他抬起夹著烟的手,朝角落里那个记录仪挥了挥:
“拍清楚点啊!”
“这可是三位五星参谋亲自按脚!”
“歷史性时刻!”
角落里传来一阵憋不住的笑声。
公孙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语气无奈:
“你这脸皮,是真的厚。”
谭行理直气壮:
“反正都这样了,不如坦然接受。”
“再说了——”
他叼著烟,咧嘴一笑:
“这排面,战区独一份吧?”
“以后吹牛有素材了。”
陈算蹲在地上,忍不住笑出声:
“你倒是想得开。”
谭行点点头,一脸认真:
“那必须的。”
他低头看了看盆里的脚,又看了看肩膀上的手:
“三位大佬按脚?”
“享受!”
“大不了,再去弄死几个邪神眷族!”
龚樺难得地勾了勾嘴角,没说话。
公孙策笑著摇头,继续按摩。
林东依然站在角落里,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
但他的嘴角,终於忍不住翘了起来。
窗外,阳光正好。
远处,毒云仍在翻涌。
但此刻的医疗室里,却有一种奇异的温暖在流淌。
那不是战功带来的荣耀。
也不是军衔带来的敬畏。
而是一种更朴素的东西——
有人记得你拼过命。
有人愿意用这种方式,告诉你——
活著回来,真好。
三根烟渐渐燃尽。
谭行把菸蒂按进床头的菸灰缸,长舒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盆里的脚,又抬头看了看身后正在按摩的公孙策,忽然开口:
“公孙参谋。”
“嗯?”
“谢谢。”
公孙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他轻轻拍了拍谭行的肩膀,语气依然是那副温和的调子:
“不用谢。”
“你们值得。”
谭行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看著盆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没说话。
只是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旁边,苏轮也低著头。
但肩膀,终於放鬆了下来。
当天晚上·战区內部
一个新帖忽然爆火。
標题:【震惊!三位五星参谋竟然在病房里做这种事……】
配图:三张模糊但能看清人脸的偷拍图。
图一:龚樺蹲著洗脚。
图二:陈算蹲著洗脚。
图三:公孙策站在后面按摩。
点击量:10万+(还在涨)
评论区:
“臥槽???”
“这特么是真的假的???”
“给谁洗的??谁这么大面子???”
“有一说一,这排面真的绝了。”
“三位五星参谋亲自伺候……这特么是战区顶配待遇啊!”
“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所以以后是不是可以吹:老子被五星参谋洗过脚,按过摩?”
“他妈的,已经可以吹了,截图都在这儿呢,真羡慕啊。”
“这还不当传家宝?”
而当事人谭行,此刻正躺在病床上,刷著论坛,表情逐渐凝固。
“……谁特么传上去的?”
苏轮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刷著自己的终端:
“反正不是我。”
谭行盯著那帖子看了三秒。
然后他放下终端,往床头一靠,长嘆一口气:
“算了。”
“爱咋咋地吧。”
“反正——”
他顿了顿,忽然咧嘴一笑:
“还挺爽的。”
苏轮偏过头看他。
谭行眨眨眼:
“怎么?不爽吗?”
苏轮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低下头,嘴角,微微扬起。
隨即关掉论坛,打开文档页面,开始写了起来。
谭行见状,好奇问道:
“大刀,在干啥?”
“写家书。”
苏轮淡淡回道。
“哦!那你写吧!老子睡了!明天还要去参谋部报导,你先別搞太晚!”
“嗯!”
苏轮应了一声。
病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净化系统低沉的嗡鸣,和偶尔传来的、极远处的风啸。
谭行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很快呼吸就变得绵长——这傢伙好似一直都是这么没心没肺,跟切换开关似的,说睡就睡。
苏轮没动。
他坐在床上,腿上放著终端,屏幕的微光照在他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文档光標在闪烁。
他盯著那个光標,看了很久。
家书。
这个词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苏家是拥有『斩龙』武號的世家,祖上三代都在长城服役。
从他记事起,家书就是生活的一部分——爷爷写给父亲的,父亲写给母亲的,母亲写给长城戍边的叔叔的。
但轮到自己写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件事比想像中难。
写什么呢?
写昨天差点死在疫潮里?
写邪神投影盯著自己的时候,后背发凉,心跳停摆?
写最后活著跨过界碑那一刻,腿软得差点跪下去?
不能写。
写了,显得自己太娘们了!
那写什么?
写今天被两位天王慰问?
写今天被三位五星参谋按脚?
写战区论坛上那篇爆火的帖子?
写自己叼著三根烟、耳根红透的样子被记录仪全程拍下?
好像……也不行。
家里人看了,大概会以为他失心疯了。
苏轮盯著屏幕,眉头微微皱起。
光標还在闪烁。
一个字都没有。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手指终於落在键盘上。
【父亲,母亲:
见字如面。
前几天刚结束一场战斗,活著回来了,没受什么大伤,別担心。
我加入了一个小队,虽然现在还没来得及定武號,但是队长真的是个强人!
写到这里,苏轮的手指顿了顿。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病床上睡得正沉的谭行。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那张毫无防备的脸上。
谭行嘴巴微张,呼吸均匀,偶尔咂咂嘴,不是的轻声呢喃:“爽!真爽!”
苏轮收回目光,继续写:
他虽然年纪比我小,但是修为比我高!
莽得很,但命大。
跟著他出任务,虽然嚇人,但总归能活著回来。
....
他又顿住了。
“虽然嚇人”这三个字,写得轻巧。
但真正站在战场上的时候,那种被邪神投影盯住的感觉,那种疫潮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窒息感,那种刀砍到手软、呼吸都是血的铁锈味——
他没写。
也不能写。
他想了想,继续敲字:
跟著他,总能让我感觉......我没白活。
这四个字打完,他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没白活。
是的。
在来长城之前,他是战龙世家的天才,同辈之中能作为对手的,也就寥寥数人。
擂台比武,他贏过。
荒野爭锋,他胜出过。
家族荣耀加身,同龄人仰望,鲜花和掌声从来不曾缺席。
那种生活——
让他感到厌倦。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父母解释这种厌倦。
不是矫情。
是真的厌倦。
当你能预见自己未来十年的每一步——
今年打贏同辈,明年挑战上一届,后年代表家族出战,再后年按部就班进入军队,熬资歷,等升迁,最后退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给孙子讲当年的故事。
每一步都清晰可见。
每一步都理所当然。
每一步都……没意思。
可是——
自从来到长城,他从未想过,人生还有另外一种活法。
刀刀见血,步步惊心,每一秒都在生死边缘横跳。
但也正是这种时候,他才真正感觉到:自己是个真正战士。
不是擂台上的表演者。
不是家族的天才招牌。
不是按部就班走流程的世家子弟。
是会害怕、会紧张、会在邪神投影盯过来时后背发凉、会在跨过界碑那一刻腿软——
也会在活著回来之后,长舒一口气,然后咧嘴笑出声来的——活人。
自从跟著谭行这狗东西出任务——他才感觉是真的在活著。
他盯著屏幕上那行字,沉默了很久,深吸一口气,继续敲了下去。
....
今天发生了一件挺离谱的事情:
感应天王,霸权天王,亲自来病房慰问!
公孙参谋、陈参谋、龚参谋,东部战区三位五星参谋,亲自给我们点菸。
三根烟一起点的,三只打火机同时伸过来,我当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后来他们还给我们洗脚。
真的,洗脚。
龚参谋蹲著洗的,陈参谋蹲著洗的,公孙参谋没抢到位置,就站在后面按摩。
我僵得像个木头,动都不敢动。
谭队倒是很快就適应了,还对著记录仪喊“拍清楚点”。
我想,他可能是对的。
反正都这样了,不如坦然接受。
苏轮写到这儿,嘴角微微翘起。
那画面確实离谱。
但奇怪的是,当时那种浑身僵硬的感觉,现在回想起来,竟然有几分……温暖?
他摇了摇头,继续写。
爸,妈,我以前总觉得,在长城,活著就是活著,死了就是死了,没什么好说的。
但这几天我忽然发现——活著回来,好像真的是一件值得被记住的事。
有人记得我们拼过命。
有人愿意用点菸、洗脚这种离谱的方式,告诉我们——活著真好。
父亲,母亲,这次来长城,我真的真的经歷了很多。
...
他的手指顿了顿,然后继续敲下:
我近距离接触过两尊中位邪神,一尊上位邪神。
在异族的包围圈里突袭,面对的不是同级的对手。
这和我在联邦的生活简直是两个世界——这里是铁与火,血与泪。
写到“血与泪”三个字时,苏轮的指尖微微发紧。
他想起昨天那些没能回来的兄弟。
想起前沿关哨站那些殉国的名字。
想起那些连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的面孔。
....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继续敲字:
而下一步,我们准备去弒神!
虽然是两尊中位邪神,但这种事,是我以前从来不敢妄想的!
至此,我才明白,原来人生也能如此精彩绝伦!
他停下手指,看著屏幕上那行字。
精彩绝伦。
是的。
就算明天会死在战场上——至少今天,他真正活过,是像一个战士一样活著!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写著写著就写多了。
总之,我很好,別担心。
替我告诉爷爷,他那套拳法我还在练,等下次休假回去,打给他看。
——苏轮
....
他停下手指,看著屏幕上那些字。
看了很久。
然后將那张病房点菸,按脚图一併打包,点了发送。
邮件状態变成“已发送”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轻了一点。
他关掉终端,放回床头柜上。
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病床。
谭行睡得很沉,呼吸绵长均匀,偶尔咂咂嘴,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苏轮看著那张脸,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谭行。”
“谢谢你。”
“让我经歷了……不一样的精彩。”
黑暗中,谭行的呼吸顿了一瞬。
然后传来他含糊不清的声音,带著浓浓的睡意:
“嗯?……大刀……你说啥?”
苏轮微微一僵。
“……没说啥。”
“你睡吧。”
“好……”
谭行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呼吸很快又变得绵长均匀。
苏轮靠在床头,看著窗外洒进来的月光。
月光落在窗台上,落在那三根燃尽的菸蒂上,落在远处蜿蜒的长城轮廓上。
很安静。
很平和。
他忽然想起今天公孙策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活著回来的人,该被好好待著。”
他当时没说什么。
但现在想想——好像,確实是这么回事。
他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然后躺下,盖上被子,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继续洒落。
远处,毒云仍在翻涌。
但今夜的长城,有人睡得很安稳。
三分钟后.....
谭行忽然又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开口:
“大刀……”
苏轮没睁眼:
“嗯?”
“你刚才是不是说谢谢我了?”
“……没有。”
“哦……那我可能听错了……”
沉默了几秒。
谭行又开口:
“不过要是真说了,那我收下了啊。”
“……睡你的觉。”
“嘿嘿……”
谭行带著笑意,重新沉入梦乡。
苏轮依然闭著眼。
但嘴角,又扬起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