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写信举报！
    內容直指他一言堂、好大喜功、浪费国家资產。
    甚至影射他借出国考察之名公款旅游。
    这封信不是发到厂里，而是直接送到了上级主管局。
    动作很快，目的也很明確。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可能的人。
    厂里知道他近期动向的人不多。
    王建国？可能性不大，自己刚和他达成共识，利益方向一致。
    陈浩？更不可能，技术骨干，前途繫於项目。
    车间老师傅？他们更关心奖金和饭碗。
    最有可能的，是那些被触动了利益，或者看不惯他这套新做派，又自持有些背景的中层干部。
    范围不大，但排查起来需要时间，而且容易打草惊蛇。
    现在不是內查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应对上面的调查。
    主管局收到这种实名或匿名的举报，按程序肯定会下来人了解情况。
    不能自乱阵脚。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桌前，拿出信纸和钢笔。
    他需要提前准备。
    他把近期厂里的重大决策，项目进展和资金使用情况，在脑子里梳理了一遍。
    他把这些要点在信纸上列出提纲，逻辑清晰，证据链完整。
    他不需要写申诉信，但要准备好应对询问的口径和支撑材料。
    身正不怕影子斜，但必须准备充分，不能让对方钻了空子。
    第二天一早。
    林建军像没事人一样，准时出现在厂里。
    他先去了王建国办公室，关上门把昨晚得知的情况简单说了。
    王建国听完，眉头紧锁，脸色不太好看：“有这种事？谁这么乱嚼舌根！厂里刚有点起色就搞內耗！”
    “王厂长，现在不是查谁写的时候，局里很可能很快会派人下来了解情况。我们得把工作做在前面。”
    王建国点点头：“是这个理儿！我这边行政口的记录和流程，绝对没问题。技术那边…”
    林建军接过话：“技术那边我去安排，数据都是实的经得起查。到时候还得您出面跟局里下来的同志沟通，您说话更有分量。”
    王建国拍了下桌子：“行！这事交给我！我倒要看看，谁想往咱们厂泼脏水！”
    两天后的上午。
    九点刚过。
    两辆黑色的桑塔纳2000轿车驶入了寧州机械厂的大门，停在了厂部办公楼前。
    车上下来四个人，为首的是一位五十多岁戴著眼镜的男子。
    他是市机械工业局生產计划处的副处长，姓刘。
    另外三人，一位是他的科员，一位是局財务处的干部，还有一位是纪律检查的工作人员。
    王建国和林建军早已接到厂办的通知，等在办公楼门口。
    “刘处长！欢迎欢迎！一路辛苦！”王建国快步上前，热情地握手。
    “建国同志，打扰你们工作了，局里收到一些反映，关於厂里近期的一些项目和开支。按领导要求，我们过来了解一下情况，例行公事。”
    王建国笑著侧身引路：“应该的，应该的！配合上级检查是我们应尽的职责！各位领导请，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
    林建军跟在王建国身侧，也上前和调查组的成员逐一握手：“各位领导好，我是林建军。”
    刘处长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建军同志，听说最近厂里的几个新项目都是你在具体牵头？”
    “是在王厂长的领导下，负责一些具体执行工作。”
    一行人进了二楼的小会议室。
    会议桌上已经摆好了热茶和几个菸灰缸。
    调查组的人坐下后，刘处长率先开口。
    “两位同志，咱们就直接点。局里呢收到了一些材料，主要是反映厂里在上新项目方面有些冒进，投资比较大，风险控制考虑得不够周全，另外，在出国考察的安排上，也有些不同看法。”
    “我们今天来，就是想听听厂里的正式说明，也看看相关的材料和记录，目的是把情况搞清楚，既是对厂里负责，也是对上级有个交代。”
    王建国面色凝重地点点头：“刘处长，局里的担心我们完全理解，也感谢领导给我们一个澄清说明的机会。”
    他朝林建军示意了一下。
    林建军將事先准备好的几摞材料，分別放到调查组面前。
    林建军开口道：“刘处长，各位领导，这是我们厂高性能制动系统研发项目的全部备案和过程材料。”
    他指了指第一份材料：“这是厂领导班子会议关於立项研究的会议记录复印件，上面有所有参会厂领导的签字。这是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的评审意见。所有决策都是经过集体討论和研究，程序上是完整合规的。”
    他翻动著第二摞材料，里面有很多图表和数据记录：“这是我们的技术调研报告，分析了国內外市场现状和技术差距。这是详细的研发任务书和技术路线图。这是每一阶段的实验记录和数据报告，包括成功和失败的数据都有记录，所有技术工作都有据可查。”
    第三摞是厚厚的財务凭证，贴得整整齐齐。
    “这是项目专项资金的使用台帐和全部发票凭证复印件。每一笔支出，无论是购买样品、实验材料、还是小的设备改造，都对应著详细的申请、审批和验收手续。所有费用都严格控制在项目预算范围內，没有超支，更没有挪作他用。”
    林建军最后拿出一份邀请函：“这是华东工业大学產业发展研究所发出的《关於邀请寧州机械厂技术人员赴法进行產业技术交流的函》。我们目前所做的工作，仅限於向市外事办和局里初步諮询因公出国的政策和流程要求，尚未发生任何费用支出。相关请示报告正在草擬中，按规定一定会报局里审批。”
    刘处长和另外几位调查组成员默默地翻看著材料，不时低声交流几句，或者指著某处询问一下。
    那位財务处的干部看得尤其仔细，不时拿出计算器核对一下数字。
    检查的同志则更关注审批流程和签字是否完备。
    “林助理，你们这个项目，投入了十几万了，目前还没有见到產品效益，有没有考虑过风险？”刘处长抬起头问。
    林建军回答得很快：“考虑过，任何研发都有风险。但我们认为这个风险是可控的。无论是市场前景，还是技术积累，或是积累经验都是有好处的。我们认为创新总是要付出一定代价的，关键是代价要可控，方向要正確。”
    隨后又询问了一些杂七杂八的问题，才结束问话。
    中午王建国安排在厂食堂一个小包间招待调查组吃了顿工作餐。
    四菜一汤，標准合规，没有上酒。
    下午调查组又分別找了几个人谈话。
    包括財务科长，技术科的陈浩，还有车间里的一位老工人和一位年轻技术员。
    问的问题也多是围绕项目决策是否民主，资金使用是否规范或是有没有听到什么不同意见等等。
    谈话结束后，调查组又去车间实地看了看。
    重点看了新购置的数控工具机和正在进行的制动卡钳试製台架。
    一直到下午四点多调查组才结束工作。
    刘处长临走前，和王建国、林建军握了握手：“建国同志，建军同志。情况我们基本了解了。厂里在新项目开拓上，积极性是好的，程序材料也比较规范，今天了解到的情况，我们会如实向局领导匯报。厂里呢继续抓好生產经营，稳定是第一位的。”
    “谢谢刘处长和各位领导的指导！我们一定再接再厉，同时一定注意控制风险，规范管理。”王建国连忙表態。
    送走调查组的车，王建国长出了一口气，抹了把额头：“总算应付过去了。”
    林建军看著远去的车子：“只是暂时过去了。刘处长最后那句稳定是第一位的，就是提醒。”
    王建国愣了一下，点点头：“是啊…建军，接下来步子可能得更稳一点了。”
    “我明白。”林建军回答。
    这次风波总算是短暂的过去了，林建军却有了点新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