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11月6日。
    星期六。
    珠市国际赛车场。
    早上八点多，林建军就隨著人流走进了赛场。
    他脖子上掛著昨天办好的维修区通行证，隨著黄老板一起，先来到了飞驰车队的维修区。
    各车队的维修车房里，技师们正在对赛车进行最后的热胎和调校。
    九点整第一次官方练习赛开始。
    各种超级跑车驶上赛道，巨大的声浪瞬间淹没了整个赛场。
    林建军没有待在维修区里，而是让黄老板帮他找了个位置，在维修区通道入口附近靠近护栏。
    这里既能清楚地看到赛车进站换胎和加油的全过程。
    也能观察到赛车在维修区通道减速剎车和转弯时底盘和剎车系统的状態。
    他手里拿著一个小笔记本和一支原子笔，但大部分时间只是看，偶尔快速记下几个关键词。
    眼睛像扫描仪一样，追踪著每一辆驶过或停下的赛车。
    第一轮观察主要集中在基础结构件与標准件上。
    他看到技师们拆卸车轮时露出的剎车卡钳。
    大部分车队使用的都是国际大牌，如ap racing和brembo的多活塞卡钳。
    林建军注意到，这些卡钳的本体铸造外形，安装支架以及连接它们的高强度螺栓，其结构並不神秘。
    站在寧州厂的角度思考了一下可行性。
    这类铝合金铸造件和精加工件，以寧州厂现有的铸造能力和新添置的数控工具机。
    经过工艺攻关和严格的质量控制，完全有能力进行仿製或根据需求进行適应性修改生產。
    技术门槛在於材料配方热处理工艺和加工精度稳定性，但这正是可以通过学习和实践解决的。
    这类零件属於可攻克的中等利润部件。
    他也注意到赛车上大量使用的铝合金锻造轮轂，钢製或铝合金的悬架控制臂，转向拉杆以及各种金属支架和紧固件。
    这些都属於结构相对简单但对材料和工艺要求高的零件。
    锻造轮轂门槛较高，但铸造的控制臂、拉杆和各类支架，寧州厂具备加工基础。
    关键在於原材料的採购渠道和热处理技术。
    这类零件市场竞爭激烈，利润相对较薄，但作为入门级赛道部件，可以作为练兵和建立口碑的產品。
    第二轮观察的重点就放在了核心高性能部件与系统。
    练习赛中有赛车因为剎车过热问题提前进站。
    技师们迅速用红外测温枪检查剎车盘温度，並拆下车轮，用压缩空气快速给剎车系统降温。
    林建军紧紧盯著这个过程。
    他重点关注了两片式浮动剎车盘和剎车通风导管的设计和材料。
    两片式剎车盘的製造涉及两种不同材料的结合工艺，对动平衡和热管理要求极高。
    剎车通风导管则需要考虑空气动力学效率和耐高温性能。
    这些部件的技术含量和附加值明显高於简单结构件。
    寧州厂目前缺乏相关的专用设备和工艺经验，短期难以胜任。
    这类部件属於高利润高技术门槛部件，是未来自建新厂需要重点攻克的方向。
    他还观察到赛车进站换胎时，复杂的气压千斤顶系统，高速换胎枪以及快速加油系统。
    这些是高度专业化的维修设备，涉及精密液压，气动和快速接口技术，完全超出了寧州厂的能力范围。
    属於专业设备领域，暂时不在考虑范围內，但可以作为远期技术储备方向。
    第三轮观察把重点放在了车身及空气动力学部件上。
    赛车在高速飞驰时，车尾巨大的尾翼以及前保险槓下的分流器，这些部件大多由碳纤维製成。
    碳纤维复合材料的製造需要完全不同的技术体系和洁净车间，投资巨大，技术壁垒高。
    这类部件属於尖端材料部件，是產业链的顶端，需要长期技术积累和巨额投入，是更遥远的未来目標。
    中午时分练习赛暂停，林建军和黄老板在赛道边的快餐摊买了盒饭，坐在看台台阶上吃。
    林建军一边吃，一边在本子上快速勾勒著。
    “看出啥门道了没？”黄老板问。
    林建军指著赛道：“有点想法，基础的车架连接件，支架，甚至一些標准规格的悬臂，国內有能力的厂子应该能做，关键是材料和控制，利润可能不高但能养活一个车间。”
    指向一辆正在维修区更换剎车通风导管的赛车：“但像那种高效的剎车导风管，高性能的剎车碟片总成，还有轻量化的锻造轮轂，技术含量高利润空间大，但需要更专业的设备和更严格的品控，这类东西可能得专门搞个厂子来做。”
    黄老板点点头：“是啊，好东西都贵在技术和材料上，你想搞哪块？”
    林建军合上笔记本：“一步一步来，先从有基础的做起，积累经验和资金，同时盯著高附加值的东西，找机会突破。”
    下午是排位赛竞爭更加激烈。
    林建军继续他的观察，重点记录不同车队在极限驾驶下暴露出的部件弱点或特色设计。
    例如赛车剎车时偶尔出现的抖动，可能指向剎车盘的热变形或悬架刚度问题。
    另一辆车出弯时凌厉的加速，可能与更轻的传动部件或更优化的差速器设置有关。
    这些都是宝贵的一手资料。
    傍晚赛事结束，林建军跟著黄老板回到市区。
    晚饭时他婉拒了酒局，说想回去整理一下笔记。
    回到酒店房间拧亮了书桌上的檯灯。
    他摊开那个写满了密密麻麻关键词和简易草图的本子，目光扫过白天记录下的一个个焦点。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把白天的所见所闻重新梳理。
    寧州厂那些老工具机和老师傅的手艺，打磨一下。
    做做结构简单的强化支架和標准连杆，或者照著样子浇铸一些基础款的剎车导风管，应该问题不大。
    这东西技术含量不算顶高，但赛车和高端改装市场总需要，能养活人也能把厂子的名號在圈子里慢慢打出去。
    但那些真正值钱能卡脖子的东西，比如能扛住连续极端制动和散热极好的整套剎车系统，或者又轻又韧的锻造悬架臂。
    靠寧州厂现在的底子，怕是啃不下来。
    得有自己的精密铸造线，得有自己的热处理工艺，得有一套严格的质量检测流程。
    这得需要一个全新的厂子，一套全新的班子。
    从头到尾都得是自己的人，照自己的规矩来。
    再往远了想，那些碳纤维的大尾翼复杂的前铲，还有电控的玩意儿，现在更是连边都摸不著。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需要砸的钱，需要的人都是海量的。
    想到这里他拿起笔，在本子的空白处画了几个大小不一的圆圈。
    最里面的小圈，他標上了寧州基础结构件。
    外面稍大一圈，他写上了新厂高性能总成。
    最外面用一个虚线的大圈勾勒，旁边点了几个点，写著材料电控未来。
    他看著这几个圈，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
    但先得知道，锅有多大米在哪。
    明天的正赛，他还要去看。
    带著这些初步的划分，再去验证，再去发现。
    看看哪些圈子可以画得更实在，哪些又可以再细分出新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