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枫丹露白时序转,琐务渐繁试真章
日子如流水般滑过,转眼间,庭中银杏的金黄已染上深秋的褐意,几场寒霜过后,紫禁城正式步入了冬日的门槛。
自那日乾清宫家宴及首次批阅文书后,送往毓庆宫的“寻常章奏”便如溪流匯入,虽未成汹涌之势,却日渐频繁。
內容也从最初的修缮、仪注、报备,逐渐扩展到更多方面:刑部一些案情清晰、量刑无爭议的秋决覆核摘要;
礼部关於明年开春祭祀先农坛的初步筹备条陈;
甚至还有理藩院整理的、关於蒙古某部台吉例行请安贡品清单的译文副本。
康熙似乎默许了这种渐进。
他不再每日过问,只偶尔在召见胤礽时,隨口问起某件文书的处置思路,听完后或頷首,或点拨一两句,並不多言。
但梁九功送往毓庆宫的文书匣子,分量却在不知不觉中增加。
胤礽对此安之若素。
他每日作息规律,晨读、习字、处理文书、偶尔在御花园散步,一切都井井有条。
批阅文书时,他依旧细致,查阅旧档、核对条例、推敲细节,硃批意见也越发简练精准,往往能切中要害。
对於有疑点或涉及多方利益的事务,他並不轻易下结论,或批註“著某部再议”,或“请皇阿玛圣裁”,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毓庆宫的书房,逐渐成了一个小小的、高效运转的政务节点。
何玉柱將往来文书登记造册,分门別类,確保太子隨时调阅。
几个心腹太监也被调教得口风严实,办事利落。
这日,胤礽正在看一份工部与內务府会衔上奏的、关於明年春季宫廷几处主要殿宇例行检修养护的统筹计划。
计划颇为详尽,涉及物料採买、工匠调配、工期安排、银钱预算等诸多方面。
他看得仔细,尤其关注预算部分。
正对照著內府营造司近年物料价格档册核验时,小狐狸忽然在他脑海中轻咦了一声。
【宿主,这份预算最后的统算数字……和前面分项加起来,好像差了几十两银子?】
胤礽闻言,目光立刻落回预算总表。
分项合计是八万四千三百二十五两,而文书末尾呈报的总额却是八万四千三百五十五两,凭空多了三十两。
三十两银子,在动輒数万两的宫廷工程中,实在微不足道。
可能是抄录笔误,也可能是计算疏忽。但胤礽的眼神却微微凝住。
他不动声色,继续往下看。
文书后面附有简单的说明,提到因需更换的琉璃瓦中有部分特殊釉色需定製,价格可能略有浮动,故预留些许余量云云。
解释看似合理,但为何不直接计入分项?且这“浮动”恰好是三十两整?
“何玉柱。”他唤道。
“奴才在。”
“去查查,营造司近三年类似规模殿宇检修的最终核销帐目,尤其是涉及特殊物料定製部分,误差通常是多少。
另外,这份文书是哪位郎中主笔,哪位堂官覆核,也一併记下。”胤礽语气平静地吩咐。
“嗻。”何玉柱心领神会,立刻去办。
小狐狸歪了歪脑袋,尾巴尖轻轻一甩:【宿主,这三十两的出入颇为蹊蹺。寻常公文流程,分项与总帐都需经歷数道核算,即便有疏漏也鲜少是这般整数的差额。
若说是笔误,未免太巧;若另有名目,为何不列明款项,偏要含在总帐里?】
“嗯,蝇头小利,亦是利。积少成多,便是巨款。更关键的是,”
胤礽放下文书,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若连三十两的错漏或手脚都无人察觉、无人追究,那么八千两、八万两的窟窿,恐怕也敢有人去掏了。
內务府与工部,油水丰厚,积弊已久。皇阿玛数次申飭,收效甚微。
如今这文书送到我眼前,无论是有心试探,还是无意疏漏,都是一个机会。”
*
何玉柱的查证很快有了结果。
营造司旧档显示,类似定製物料的预算余量通常直接在分项中列明浮动范围,或单独列出“不可预见费”,很少这样含混地加在总帐里。
且近三年工程,最终核销与预算误差多在百两以內,但像这般分项与总额对不上的低级错误,几乎没有。
主笔的郎中和覆核的员外郎,也都是部里的老人。
胤礽听完匯报,沉吟片刻,提笔在那份文书上批註:
“预算所列分项合计八万四千三百二十五两,与呈报总额八万四千三百五十五两不符,相差三十两。
请工部、內务府查明差异缘由,是计算疏漏,抑或另有名目未列分明?
若系后者,须將三十两之具体用途、估算依据单独附列说明,不得含糊。
工程预算关乎国帑,务求清晰確凿,分毫皆应明示。查核清楚后,再行呈报。”
批语清晰,直指问题核心,要求明確,且將“计算疏漏”与“另有名目”两种可能性都点了出来,堵死了对方含糊其辞的退路。
最后“关乎国帑,务求清晰確凿,分毫皆应明示”一句,更是上升到了原则高度。
批阅完毕,他將文书放到一旁,待墨跡干透。
小狐狸眨巴著眼:【宿主,此举虽能立威,但內务府与工部盘根错节。
为三十两驳斥,是否会显得过於苛细,反令他们日后文书行事更为谨慎隱蔽,反增监察难度?
“非为三十两。”
胤礽的目光投向窗外,庭院角落的残菊在寒风中瑟缩。“而是为『分毫皆应明示』这六个字。”
他收回视线,指节在文书的墨跡旁轻轻一叩。“银两之差,在数;规矩之失,在质。今日允一个三十两的『惯例模糊』,明日便能开一个三百两的『情有可原』,后日便能成一个三千两的『查无实据』。
规矩之堤,溃於蚁穴。今日这蚁穴若由我亲手放过,这堤防的第一道裂痕,便是我所允准。”
他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批阅之权,首在立標。標准一旦因『微不足道』而退让,便不復存在。
今日对此含混报以沉默,明日所有文书便敢效仿此例。
届时,『模糊』即成毓庆宫通行的规矩,『清楚』反成异类。
规矩之立,不在宏大宣言,正在这最初、最微小的交锋处。”
“所以,”胤礽看向小狐狸,眼中是沉淀后的明澈,“我要让所有人明白,在毓庆宫,帐目与规则,没有『可商议』的灰色地带,只有『须遵守』的明確界限。
温和能换一时安稳,但清晰、一致、不容苟且的標准,方能筑起真正的威信,令观望者敬畏,令妄图者止步。”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纸,映在胤礽沉静的侧脸上。
以细致洞察,破万千疏漏;
以清晰规矩,定方圆界限;
以不变心志,应世事万变。
这,便是他为自己选定的、重归朝堂视野后的行事基调。
紫禁城的冬天,向来是肃杀而漫长的。
但有些种子,或许就在这肃杀之中,悄然埋下,等待著破土而出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