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冬阳垂暖阁,长夜映心灯
时间在静謐中流淌,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胤禛极力压抑却依旧清晰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良久,胤禛的颤抖才渐渐平息,泪水也慢慢止住。
他依旧低著头,不肯抬起,仿佛为自己方才的失態感到羞愧。
胤礽这才停下拍抚的动作,却没有收回手,只是轻轻按在弟弟的肩上,声音温和得如同春日融化的雪水,带著一种能抚平一切褶皱的力量:
“不哭,不哭。”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清晰而坚定,带著不容置疑的承诺与守护:
“二哥在。”
简单的四个字,却仿佛有著千钧之力,瞬间击中了胤禛內心最柔软也最需要依靠的地方。
二哥在。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他做了什么,无论外界如何风雨飘摇,他的二哥,就在这里,在他身边。
会为他上药,会轻抚他的背,会告诉他“不哭”,会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胤禛猛地抬起头,通红的双眼望向胤礽。那张熟悉的、温润如玉的脸上,是全然的理解、包容与毫无保留的关怀。
没有一丝一毫的责怪、探究或疏离。
所有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胤禛再也忍不住,將额头轻轻抵在胤礽的肩膀上,如同疲倦至极的幼兽终於找到了可以安心棲息的港湾,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带著无尽依赖与释然的嘆息。
胤礽任由他靠著,一手仍轻抚著他的背,另一只手则小心地避开了他的膝盖伤处。
殿內灯火温暖,药香氤氳。
兄弟二人就这样静静依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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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冬阳西斜,淡金色的余暉在毓庆宫暖阁的窗欞上徘徊片刻,终究沉入了厚重的云靄。
暮色如墨,悄然浸染天际,而殿內宫灯渐次亮起——暖黄的光晕漫过紫檀案几、织金坐褥,將一切都笼在柔和的静謐里。
水仙幽芳、药膏清冽、炭火持续的暖意,在光影中交织缠绵,將凛冽的寒风彻底隔在了朱墙之外,只余满室安寧。
*
胤禛靠在胤礽肩头的力道,从最初的紧绷,渐渐鬆弛下来。
那压抑许久的泪水似乎流尽了他连日来的恐惧、压力与负疚,也带走了部分强撑的硬壳。
胤礽未曾移动,只是保持著那份稳定而包容的姿態,右手依旧有一搭没一搭地、极其轻柔地拍抚著胤禛的后背,如同安抚一个惊魂未定的孩子。
时间在无声的依偎中缓缓流逝。
直到暖阁角落的西洋自鸣钟“咔噠”轻响,报了一刻钟,胤礽才微微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肩膀,轻声开口,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好了,四弟,再靠下去,二哥这半边肩膀怕是真要麻了。你这沉甸甸的,个头可快赶上三弟了。”
胤禛闻言,身体一僵,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这片刻的“失態”与依赖持续了多久。
他连忙直起身,迅速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试图抹去残留的泪痕,脸上也浮起一丝窘迫的红晕,只是眼圈依旧泛红。
“二……二哥,弟弟失仪了。” 他声音还有些沙哑,带著浓重的鼻音,却已恢復了平日那份克制的语调,只是微微发颤的尾音泄露了他尚未完全平復的心绪。
“在自己哥哥面前,谈什么失仪不失仪?”
胤礽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伸手拿起旁边温著的茶壶,亲自倒了一杯温度適宜的蜂蜜红枣茶,递到胤禛面前,“来,喝点热的,润润喉咙,也定定神。”
胤禛双手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器,那股暖意仿佛顺著指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他低头,小口啜饮著甜润的茶汤,温热的感觉舒缓了喉咙的乾涩,也让他纷乱的心绪逐渐安定。
胤礽也端起自己那盏,慢慢地喝著,並不催促。
有些话,需要胤禛自己愿意说,有些情绪,也需要时间来平復。
*
暖阁重归岑寂,只余兄弟二人啜茶时盏沿轻碰的微响。
蜂蜜红枣茶的温甜、水仙幽冷的清芬,与药膏那一缕淡淡的苦冽交融在一起,织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却让人心神渐寧的气息。
一碗茶將尽,胤禛身上那股因剧烈情绪波动和长时间跪地而带来的寒意,已被驱散了大半。
他放下茶碗,目光落在地毯上繁复的花纹上,嘴唇动了动,终於低声开口,声音因为之前的哭泣和压抑还有些沙哑:
“二哥……额娘她……” 他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辞,“景仁宫那边……皇阿玛他……”
他想问贵妃的最终处置,想知道额娘未来的命运,也想知道自己这月余的跪求是否终究起了那么一丝丝作用。
但他问得犹豫,问得艰难,因为这问题背后牵扯著太多罪孽、愧疚和难以言说的立场。
胤礽放下茶碗,目光平静地看著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语气温和:“四弟,你可知道,皇阿玛为何迟迟没有下旨,將贵妃娘娘……如对其他人那般处置?”
胤禛怔了一下,抬起眼看向胤礽,眼中带著困惑。
这正是他这些日子最焦虑不解之处。若按律,额娘即便不知情,失察失管之罪也足以废位甚至更重。可皇阿玛偏偏留著,悬而未决。
胤礽的目光移向窗外那线稀薄的冬阳,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引导:“皇阿玛心中,並非只有法度二字。他是君父,是天下之主,亦是人子……更是你我的皇阿玛。”
他顿了顿,看向胤禛,眼神清澈:“孝康章皇后,是皇阿玛的生母;贵妃娘娘是皇阿玛的表妹,亦是你的额娘。
这份血脉与抚养之情,纵使佟佳氏罪孽滔天,也无法全然抹去。
皇阿玛再震怒,再铁腕,面对自己母亲的族人,面对你……心中焉能没有一丝波澜?”
胤禛的心猛地一颤,嘴唇抿得更紧。
“再者,”胤礽继续道,语气更加恳切,“此事一出,朝野震动,天下瞩目。雷霆手段,已显天威,肃清首恶,已正国法。
若再对后宫一介可能身不由己的妇人赶尽杀绝,恐非仁君所为,亦非……阿玛本心所愿。
年关將近,宫中需祥和,朝廷需稳定,人心需安抚。”
他看著胤禛眼中逐渐亮起的微光,声音愈发柔和:“所以,阿玛在等,也在权衡。
他需要找到一个既能给天下交代,又不失天家体面,亦能……稍全旧情、顾及你感受的法子。”
“那……那会是什么法子?” 胤禛忍不住追问,声音带著一丝急切。
胤礽轻轻摇了摇头:“圣心独断,非你我所能尽知。但以二哥看来,阿玛最终,多半会留有余地。”
他没有说具体的处置方式,但“留有余地”四个字,已足以让胤禛心中那高悬多日的巨石,重重地落下一大半。
他知道,二哥从不妄言,他如此说,必是有所依据,或是……已从皇阿玛那里探知了些许口风。
胤禛怔怔地看著胤礽,眼圈又有些泛红,但这次不是因为悲伤或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混合著感激、庆幸与更深沉依赖的情绪。
原来,二哥並非只是单纯地安抚他,为他上药,而是早已將他的煎熬、將额娘的处境、將他的难处,都看在了眼里,放在了心上,甚至……可能已经在不动声色地,为他,为这件事,做了一些什么。
“二哥……” 他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胤礽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未受伤的那边膝盖,温言道:“好了,不必多说。你的心意,阿玛知道,二哥也知道。
但你的身子更要紧。从明日起,不必再去乾清宫外跪著了。”
胤禛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听胤礽语气虽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听话。阿玛若真想处置,不会因为你跪与不跪而改变心意。
你若真的想为贵妃娘娘尽一份心,便好好养好自己的身子,这才是……真正的孝道与责任。”
这番话,如同定海神针,彻底安定了胤禛纷乱的心神。
是啊,他这样自苦,除了让自己伤身,让额娘担心,又能改变什么呢?
二哥说得对,真正的担当,不是自伤自苦,而是让自己成为能让人放心、而非担忧的存在。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他没有再压抑,任由那带著释然与感激的泪水滑落。
“是……胤禛……明白了。谢……谢二哥。” 他哽咽著,郑重地说道。
胤礽微笑著点了点头,再次拿起那描金药盒:“来,把这边膝盖也敷上药。这几日务必好好休养,按时换药。
年下事情多,到时候你若还一瘸一拐,可不成样子。”
胤禛顺从地捲起另一边的裤腿,看著二哥再次为他细心地上药、包扎,心中一片温软寧静。
胤礽看著胤禛依旧苍白的脸色和膝盖处微微隆起的布条,语气转为关切:“膝盖上的伤,需得好生將养,这几日就好好休息,莫要再折腾了。
太医开的药膏要按时敷,若有不妥,立刻传太医,不可硬撑。
身子是本钱。你若不好生顾惜,累倒了……贵妃娘娘心里,该何等煎熬。”
胤禛心中一震,默默地点了点头。
“弟弟……谨记二哥教诲。” 他低声应道。
胤礽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將话题转向了轻鬆的方向:“好了,不说这些了。眼瞧著就要过年了,你那边可都预备妥当了?
今年皇阿玛的意思,家宴要办得热闹些。到时候,咱们兄弟好好聚聚。你膝盖可得赶在那之前好利索了,不然席上坐著都难受。”
提到年节家宴,胤禛紧绷的神情又放鬆了些许,他点了点头:“都在准备了。弟弟……定当好好养伤。”
兄弟二人又说了几句閒话,气氛越发缓和。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宫灯的光芒將暖阁映照得如同白昼。
见胤禛情绪基本稳定,脸色也恢復了些许血色,胤礽才温声道:“时辰不早了,你膝盖有伤,不宜久坐久动。
早些回阿哥所歇著吧。何玉柱,备暖轿,仔细送四阿哥回阿哥所,路上务必平稳。”
“嗻!” 何玉柱连忙应下。
胤禛起身,动作依旧有些僵硬迟缓。他对著胤礽深深一揖:“弟弟告退。二哥也请早些歇息,保重身体。”
“去吧。” 胤礽微笑著頷首。
胤禛在何玉柱的小心搀扶下,慢慢走出了暖阁。临出门前,他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
暖阁內,灯火通明,胤礽依旧坐在暖炕上,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润安寧,正目送著他离开,脸上带著一如既往的、令人心安的浅笑。
那一刻,胤禛心中最后一点寒意与不安,仿佛也被这室內的温暖与兄长的目光彻底驱散了。
他转过头,步履虽然缓慢,却比来时多了几分踏实。
他知道,前路或许依旧艰难,家族覆灭的阴影、养母失势的现状、以及朝野间可能存在的微妙眼光,都不会立刻消失。
但是,二哥在。
只要二哥在,这深宫之中,这权力漩涡之侧,就永远有一处他可以卸下防备、获得慰藉与指引的港湾。
这就够了。
暖轿在夜色中平稳起行,载著身心俱疲却终於得到一丝安寧的胤禛,缓缓驶离了毓庆宫。
而暖阁內的灯火,依旧明亮温暖,仿佛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静静地照耀著这紫禁城寒冬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