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中，又以皇子们最为积极。
    可不是积极么，皇帝就端坐在红罗伞下盯著他们呢。
    再者，年前那一场风波，不只是一眾朝臣们被清理不少，就连两个皇子都被牵连。
    好在皇帝的儿子多，倒是也不差这几个。
    成年皇子们干得热火朝天，生怕表现不积极被父皇记在心里。
    朝臣们也是一样。
    当然，这里唯一的异类，就是秦时闕了。
    他端坐在素舆上，半点没下田，而是在一旁看著。
    但没有一个人敢说別的。
    谁让秦时闕是个公认的残废吉祥物呢。
    一个瘫著的人，只能靠著素舆外出，別说指望他干活儿了，就连他照看好自己都难得很！
    更何况……
    秦时闕今日还带了帮手。
    这一片热火朝天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是赵明澜。
    因著要带他来春耕，所以先前的时候，秦时闕就已经在自家后院开闢了一小块田地，教赵明澜演示过几遍播种了。
    小孩儿悟性快，学什么都快，今日下地半点不露怯，露出白嫩的小胳膊腿，下地半点都不喊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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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干错了也不要紧，旁边就有礼官陪同，隨时跟著指导呢。
    於是，眾人就只见那小小的一个糰子，认认真真地干活儿，甚至连几个年岁大点的老臣子都给甩到身后了！
    皇帝本来还在看热闹呢，待得瞧见赵明澜这速度飞快的模样，都惊讶一瞬。
    他挥手，示意身边的太监去查探情况。
    片刻后，那太监就回来回稟：“皇上，小公子干得很好呢，不愧是寧王的义子。”
    今日秦时闕带赵明澜前来，是要替自己下地的。
    那会儿大家一起要开始播种的时候，秦时闕就当起了大爷，笑吟吟地推出了赵明澜。
    本来大家还觉得他胡闹呢——一个四岁的孩子，能干什么？
    现在倒是都傻眼了。
    谁能想到，这个四岁的是真能干呢？
    简直是人比人气死人！
    皇帝听到都乐呵了，转头再一看秦时闕的模样，都忍不住笑：“去，將他给我叫过来。”
    他也是只顾得看这些朝臣们的乐子，都忽略了这个偷懒的。
    太监忙的应声，就听皇帝又道：“还有，让贺儿也过来歇著吧。”
    这么点大个小孩儿，也好意思让人干活呢？
    周公公乐呵呵地过去，没一会儿，秦时闕就过来了。
    “给皇上请安。”
    他坐在素舆上，一派悠閒，十分自来熟地接过了公公递过来的茶：“皇上体贴，微臣感激不尽。”
    见他这模样，皇帝就哼笑：“你倒是会討巧，也不问问这茶是不是给你的？”
    他道：“朕这是给贺儿预备的，倒是被你先给抢走了。”
    秦时闕笑著回答：“臣是他的义父，替他喝杯茶，当他孝敬我了。”
    皇帝笑著骂他混不吝，就见周公公也回来了，却是说：“皇上，小公子不肯过来呢。”
    皇帝顺著他的指引一看，就见赵明澜挽著裤腿，在田间地头干得正起劲儿呢。
    这小孩儿，倒是让他刮目相看。
    “他怎么不过来？难不成还是干上癮了？”
    听得皇帝询问，周公公却想起那小孩儿方才的回答，因忍著笑，道：“不是，小公子说，『我虽年幼，也知代父做事不得马虎，多谢皇上好意，我干完就回来啦！』”
    周公公学著赵明澜的语气，小孩儿的尾调上扬，还干得兴致勃勃的呢。
    周公公一开始还想著，这么小的孩子估计得喊苦喊累，谁知道人家真的乐在其中？
    他学了赵明澜的语气，皇帝听了，也跟著乐。
    赵明澜的確不是在说大话，而是真的在认真干活儿。
    周公公继续讲：“奴才问了那礼官，小公子干得又快又標准，无需二次返工。”
    这种子种下去了，就可以等待发芽了。
    今日在场的那些文武百官们，別看干得起劲儿，但是真的干活一把手没几个，毕竟都是常年五穀不分四体不勤的，若不是这是祖宗规矩春耕，怕是没人会接触这些。
    就连他的皇子们，也都是学了个皮毛，在皇帝面前爭抢表现的。
    但赵明澜不同。
    他是替秦时闕乾的，且还干得十分认真，不为了给谁表现，只知道一味地低头去做事。
    这品行。
    皇帝在心中夸讚了一句，这孩子很不错。
    他眉眼里都是欣赏，一旁的秦时闕道：“皇上若是心疼他，不如封赏微臣？反正他都是为了我。”
    秦时闕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皇帝就忍不住笑著斥他：“你要脸不要？”
    跟一个小孩子爭抢功劳，亏得秦时闕说得出来。
    不过，这赵明澜如此认真，的確该封赏。
    皇帝想著，就听秦时闕说：“微臣这不是给皇上解忧么？”
    皇帝哼了一声，说他滑头得很，但看著秦时闕眉眼里明显的活人气息，也有点感慨。
    自从秦时闕出事之后，就变成了一把冷硬的刀。
    皇帝当然需要一把刀，可秦时闕这命已经够苦了，皇帝到底不忍心看他日常连点活人味儿都没有。
    更何况……
    皇帝隱晦地看了一眼秦时闕。
    这孩子的身世，总归是他欠了秦时闕的。
    念及此，皇帝因道：“那依你看，朕封赏他什么好？”
    秦时闕却不肯上当，只说：“雷霆雨露俱是天恩，皇上送什么都是好的。”
    那就是要让他看著办了。
    照这么说，皇帝还不能给得少。
    皇帝哼了一声：“你对这孩子倒是很上心。”
    看他的模样，便是生一个亲的，也不过如此了吧。
    皇帝想到这儿，因道：“他日常倒是不缺，待得开春，入上书房读书吧。”
    朝臣们的子孙，若是入了上书房，便是一条青云路。
    给別的都是次要的，赵明澜其实也不缺那些。
    但先前因著暗中不能言说的原因，皇帝將赵明澜的爵位给收走了。
    这次，就送他另一条官运亨通好了。
    皇帝这话一出，秦时闕的眼睛瞬间亮了：“多谢皇上。”
    先前让赵明澜在家中读书，秦时闕就想过让他进上书房。
    只是这不能由自己提，必须得让皇上自己提。
    那意义可是不同的。
    皇帝见他这模样，就知道他是真心实意地为孩子考虑。
    “你倒是挺喜欢他。”
    秦时闕笑眯眯的：“这孩子跟微臣有缘分。”
    先前国师算命，说前世赵明澜是他的恩人，这话，皇帝说不好信与不信。
    但秦时闕想要一个义子，皇帝也觉得可以给他。
    反正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孩子，赵家翻不起什么大浪，镇国公府內里还一团乱糟糟呢，更不可能做什么越界的。
    这孩子，秦时闕愿意养便养吧。
    但如今瞧著他这一心一意当亲儿子的德行，皇帝倒是起了些別的心思。
    “你这个岁数，总不能一味地跟旁人的孩子有缘分吧？”
    皇帝语重心长的：“前两年朕催你，你不肯成婚，说自己年岁还小。如今你都27了，別人家的孩子像你这么大的，都会满山跑了，难道你还觉得自己小吗？”
    听到皇帝起了个开头，秦时闕就知道皇帝想说什么。
    他当时就苦恼道：“皇上，臣无心此事。”
    皇帝睨了他一眼，说：“你少在这里跟朕打马虎眼，什么无心此事。你要真的是无心，怎么对別人家孩子这么有心？”
    皇帝说著，又嘆了口气：“朕也不是催你，只是秦家消亡，留你一人，你总归要为自己打算，成家立业，本就是男儿在世该做的事情，你总不能一直这么拖著吧？”
    皇帝苦口婆心的，要是秦时闕半点没想法，他也就不说了。
    可是秦时闕如今对赵明澜这么亲近，明显就是喜欢孩子的，难道这京中那么多的女郎，没人能给他生不成？
    总带著旁人的孩子，算怎么回事儿啊？
    皇帝这话，秦时闕也没有反驳，只是收敛了笑容，道：“皇上，不是臣想拖著。”
    他指了指自己，嘴角不见自怜自艾，偏生叫人瞧著不落忍。
    “您看微臣，如今这一副病体残躯，何必去连累旁人呢？”
    大概是这话太过诛心，所以秦时闕说到一半，就没忍住皱眉，等到好不容易说完，就捂著嘴咳嗽了起来。
    他咳嗽的动作不大，但一声声地十分揪心。
    待得咳嗽完了，秦时闕的脸颊就见了点苍白。
    皇帝见状，也急忙让周公公给他端茶：“朕与你说些閒话罢了，你倒是挺气性大的。”
    秦时闕跟周公公道谢，喝了茶水，缓和了一口气，才说：“微臣知道皇上一番好心，只是臣无福消受。”
    他说这话的时候，就见小孩儿从不远处跑了过来。
    “爹爹，你没事儿吧？”
    赵明澜本来就快干到头了，他本来是下意识去追寻父亲的身影，却看到秦时闕捂著嘴咳嗽。
    这下，赵明澜担心坏了，连衣服都没整理，著急忙慌地跑过来。
    他手上还沾染著泥土，伸出手来，替秦时闕拍后背：“爹爹，慢慢呼气哦，不咳嗽。”
    听到赵明澜的话，秦时闕应声笑：“贺儿不必担心，我没事。”
    他一面说，一面搂过了贺儿。
    “不可没规矩，给皇上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