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春节特供
红河村工地上。
“厂长,这是刚入库的红砖数,你签个字。”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陈才的思绪。
苏婉寧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她身上披著那件鲜红色的斗篷,在这灰扑扑的工地上就像是一朵盛开在雪地里的红梅花,格外扎眼。
但此刻没人敢盯著她看。
因为她手里拿著那个决定大家工分和工钱的记功簿。
陈才接过帐本,扫了一眼。
字跡娟秀工整,每一笔入库出库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连损耗率都算到了小数点后两位。
“辛苦了。”
陈才掏出钢笔,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不辛苦。”
苏婉寧把帐本抱在怀里,看著远处热火朝天的场面,眼里闪著光。
“才哥,我从来没见过大家这么有干劲。”
“以前上工大家都是磨洋工,锄头举半天落不下去,现在这简直是在拼命。”
陈才把钢笔帽扣上,笑了笑:“这就是利益驱动。”
“咱们不搞那套虚的,钱给够,肉给足,大家自然就跟你一条心。”
正说著,不远处的大锅那边飘来了一股子辛辣的味道。
那是村里的妇女们一起熬的薑汤。
几个大婶正拿著大铁勺,往每个干活回来的汉子碗里盛汤。
“哎哎哎,二赖子,你慢点喝!烫死你个狗日的!”
“这就是你家那口子没福气,这么好的薑汤,还得咱们厂里管!”
粗俗却热闹的调笑声此起彼伏。
苏婉寧看著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她以前在资本家大院里长大,喝的是咖啡,吃的是西餐,那会儿她觉得这种生活离她很远,甚至有些鄙夷。
可现在闻著这混杂著旱菸味、汗水味和薑汤味的气息,她竟然觉得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
就在这时,一个半大的小子像个野兔子似的,从村口那条路上狂奔而来。
一边跑,一边还没命地挥著手。
“陈厂长!陈厂长!”
那小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鞋都差点跑丟了一只。
陈才眼皮一跳。
这小子是村委看电话的通讯员。
“慢点说。”
陈才走过去,一把扶住那小子。
“呼……呼……”
那小子喘得像个风箱,“电……电话!省城的!急电!”
“说是那个百货大楼的张经理,让你赶紧接,说是十万火急的大事!”
省城?张经理?
陈才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和苏婉寧对视了一眼。
苏婉寧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紧张:“不会是出什么变故了吧?”
“別慌。”
陈才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去看看。”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朝著村委大院走去。
……
村委大院的办公室里,气氛凝重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那台黑色的手摇电话机听筒被搁在桌子上,仿佛一只等待审判的黑猫。
陈才走过去,深吸了一口气拿起听筒。
“喂,我是陈才。”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听不出一丝慌乱。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张经理那略显亢奋,却又带著几分焦急的声音。
“哎哟我的陈老弟!你可算是接电话了!我这儿都快急得火上房了!”
“张经理,出什么事了?是不是罐头质量有问题?”陈才问道。
“不是质量问题!是太好了!好得过头了!”
张经理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震得话筒里的膜片都在嗡嗡作响。
“陈老弟,你那个加了药材的红烧肉罐头,昨儿个我送了几罐给省里的老领导尝鲜。”
“你猜怎么著?”
“今儿个一大早,省委办公厅的电话就打到我这儿来了!”
“领导说这罐头肥而不腻,药香入骨,吃了身上暖洋洋的,那是滋补佳品!”
“省里决定把你们这个『红河牌』红烧肉罐头,列入今年的『春节特供礼品』名单!”
春节特供!
听到这四个字,陈才握著话筒的手猛地一紧。
在这个年代,什么东西只要沾上“特供”这两个字,那意义可就完全变了。
那不仅仅是钱的问题,那是政治地位!是护身符!
只要成了特供產品,以后谁想动红河食品厂,那都得掂量掂量。
“这是好事啊,张经理。”陈才压抑住內心的激动。
“好事是好事,可是任务重啊!”
张经理苦笑道,“省里下了死命令,因为要赶在年前发福利,所以必须在腊月二十五之前,再交三万罐!”
“三万罐?!”
陈才眉头紧锁。
现在离过年也就差不多两个月了。
老厂房那边现在一天顶多產两百来罐,就算把工人累死也完不成啊。
唯一的指望,就是正在建的新厂也出工!
“我知道你有难处。”
张经理显然也知道这任务有多变態,他压低了声音,拋出了真正的诱惑。
“陈老弟,哥哥我也不让你白忙活。”
“为了支持你们完成这个政治任务,我跟上面申请了。”
“只要你们能按时交货,除了货款现结之外,我还额外给你一批指標!”
“五张自行车票!三张缝纫机票!两张上海牌手錶票!外加五百斤全国粮票!”
陈才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这个有钱都买不到东西的年代,这一批票证的价值,甚至比那一万多块钱的货款还要诱人!
有了这些东西他就能把红河村的核心骨干彻底笼络住,甚至能去黑市上换来更多急需的物资。
这是一场豪赌。
贏了,红河食品厂一飞冲天。
输了,那就是政治任务完不成,后果不堪设想。
陈才闭上眼睛,脑海里飞快地盘算著。
新厂房的地基已经在打了,只要人手够,一个月左右能封顶。
设备……昨天拉回来的那些旧设备只要修好,產能翻几倍不是问题。
“好!”
陈才猛地睁开眼,对著话筒斩钉截铁地说道。
“张经理,这个任务,我们红河食品厂接了!”
“腊月二十五,三万罐特供罐头,少一罐,你唯我是问!”
掛断电话,陈才只觉得手心里全是汗。
但他顾不上擦,转身就衝出了办公室。
……
回到工地,陈才直接抢过赵老根手里的大喇叭。
“乡亲们!先停一停!都停一停!”
刺耳的电流声让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站在高处的陈才。
大家都是一头雾水,这厂长接了个电话回来咋跟打了鸡血似的?
陈才环视了一圈,深吸一口气道:
“刚才省城来了电话!”
“咱们红河食品厂生產的罐头,被省里领导相中了!”
“定为今年的——春节特供!”
这话一出,底下先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对於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来说,“省里领导”、“特供”这些词,那是只在广播里听说过的遥远存在。
过了足足三秒钟。
“哄——!”
人群突然炸了。
“我的娘咧!特供?那不是给大首长吃的吗?”
“咱们做的猪肉能进省城给大领导吃?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啊!”
“老天爷!这下咱们红河村可是要在全县,不,全省露脸了!”
赵老根激动得浑身都在哆嗦,他一把抓住陈才的胳膊:“陈才,你……你说真的?没哄叔?”
“千真万確!”
陈才举起拳头,“但是!省里有要求!”
“要在年前再交三万罐!”
“交不上,这光荣就没了!这特供的牌子就砸了!”
“咱能不能干?!”
“能!!!”
几百號人齐声怒吼,那声音简直要把天上的云彩都给震散了。
这时候谁要是说不能干,估计能被唾沫星子淹死。
这就是荣誉感,这就是这个时代特有的集体荣誉感。
“好!”
陈才大手一挥,“从现在起,咱们两班倒!歇人不歇工!”
“赵叔,再去公社买猪肉!货款用省城百货大楼的条子先欠著!”
“咱们拼了!”
隨著陈才的一声令下,整个工地瞬间进入了一种近乎狂热的状態。
铁锤砸得更狠了,號子喊得更响了。
哪怕是平时最懒的二赖子,这会儿也扛著两袋水泥跑得飞快,生怕耽误了这“光荣任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