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沉渊剑,散修王全
山道蜿蜒,林木森然。
一名灰衣散修正沿著通往玄都坊的小径疾行,忽听身后有人唤道:
“这位道友,还请留步。”
散修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只见一名少年站在数丈之外,面容清秀,眉目间却透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鬱之气。
“何事?”
散修皱了皱眉,目光在少年身上打量了一番。
对方修为不高,约莫只是炼炁一重的样子,看著也不像是什么歹人模样。
少年拱了拱手,神色恭敬:
“在下初来此地,不识路途,敢问道友,玄都坊该往何处走?”
散修闻言,神色稍缓。
不过是个问路的。
他隨手朝前方一指:
“沿著这条山道一直走,翻过前面那道山樑,便能看见了。”
“多谢道友指点。”
少年面露感激之色,快步上前,似是要再问些什么。
散修並未在意,正要转身离去。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少年骤然出手。
一道暗红色的灵光裹住他的掌心,如毒蛇吐信般直刺而出。
噗——
掌刃没入散修胸口,血花飞溅。
那散修双目圆睁,满脸不可置信。
他想要挣扎自救,可却为时已晚。
自己的力气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流逝。
不仅仅是力气。
还有他的精气、神魂,乃至修为……
一切的一切,都在顺著那只手掌,疯狂地涌入面前这少年的体內。
“你……”
散修嘴唇翕动,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刘安面无表情地看著他,眼底深处似有暗红金芒流转而过。
片刻之后,散修的身躯化作一堆枯骨,散落在山道上。
刘安收回手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掌心处,那道暗红色的灵光比方才更加浓郁了几分。
“可惜……”
他喃喃自语,眉头微蹙。
“这般浅薄的交情,所產生的业力已然不足修行……”
问路之恩,不过一言之惠。
这等因果,实在太过微薄。
炼化之后所得的业力,也不过聊胜於无罢了。
“当如上师所言,广结善缘。”
刘安低声念叨著,目光越过层层山峦,落在远方某处。
那里,是道院所在的方向。
“陈舟!”
两个字从他齿缝间挤出,带著刻骨的恨意。
片刻之后,刘安收回目光,转身朝玄都坊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堆枯骨被山风吹散,融入了泥土之中。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
玄都坊,藏锋阁。
陈舟三人方一走近,便听得內里传来一阵嘈杂动静。
“这是老子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才从一处前人洞府中取出来的东西,你们就出十个符钱?”
一个沙哑的声音愤愤不平。
“明摆著就是看我们这些散修好欺负是吧?”
另一个声音则要平和许多,带著几分无奈的耐心:
“这位客官,您且消消气。”
“您这东西,年久日长,灵机早就消散殆尽了。”
“除了本身的材质还有些用处,说句不好听的,和废铜烂铁也没什么分別了……”
“你放屁!”
那人不依不饶,嚷嚷声更大了几分。
陈舟与顾清河对视一眼。
倒是没想到,出门一趟还能碰上这等事。
一旁的周法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老爷,这事其实常见得很。”
“这茫茫山野里,谁知道埋藏著多少秘密?”
“前人洞府、上古遗蹟、妖兽巢穴……”
“时不时就有人得了机缘,一飞冲天,从此踏上青云路。”
“但更多的,还是这种。”
他朝阁中努了努嘴,神色间带著几分见怪不怪。
“费尽千辛万苦,九死一生地弄出些东西来,到头来却发现不过是些破烂玩意儿,一文不值。”
陈舟微微頷首,並未多言。
修行一途,本就是如此。
机缘二字,从来都是可遇而不可求。
强求不得,也怨不得旁人。
三人在门外又等了片刻,阁中的爭吵声渐渐平息。
待到里面安静下来,这才抬步入內。
方一进门,便与一人擦肩而过。
那是个面色苍白的中年男子,身形消瘦,衣衫不整。
此刻正铁青著一张脸,气哼哼地朝外走去。
他手中还攥著一件被暗绿色丝绸包裹起来的物件,鼓鼓囊囊,看不出个什么模样,只知道是个长条形的物件。
陈舟目光在他怀中扫了一眼,並未多做停留。
入得阁中,一名伙计迎了上来。
年约二十出头,生得眉清目秀,一身青衫浆洗得乾乾净净,看著颇为精神。
“几位客官,实在抱歉。”
他先是歉意地拱了拱手,解释道:
“方才那位客人性子急了些,让诸位见笑了。”
顾清河笑了笑,並未在意:
“无妨。”
伙计面露感激之色,继而问道:
“不知几位客官此番前来,是要购置何物?”
“本阁专营法器兵刃,刀枪剑戟,斧鉞鉤叉,凡是能想到的,咱们这儿应有尽有。”
陈舟开口道:
“我等囊中羞涩,法器便不看了,只想看看符器。”
伙计闻言,面上也不见半点轻慢,反而愈发热情:
“有的有的,客官请隨我来。”
“小店的符器虽然比不得法器精贵,但胜在做工扎实、用料实诚。”
“寻常炼炁境的修士买来防身,再合適不过了。”
他引著三人穿过前堂,来到一处陈列著诸多兵刃的柜檯前。
“不知客官想看什么符器?”
“还请客官示下,小的好为您引荐。”
周法抢先开口:
“剑器。”
“我家老爷要看剑。”
伙计微微頷首,將三人带至另一面柜檯前。
这面柜檯较先前所见的要宽敞许多,柜中整整齐齐地摆放著数十柄长剑。
剑身有长有短,有宽有窄,材质各异,形制不一。
“客官请看。”
伙计抬手一引,逐一讲解:
“这柄青锋剑,以寒铁为胎,淬火七七四十九日方成。”
“剑身轻盈,利於疾攻,最適合修习轻灵一路剑法的修士使用。”
“售价三十枚符钱。”
陈舟目光在那柄青锋剑上扫过,微微摇头。
轻灵一路,与他所修的小龙湖剑诀並不相合。
伙计见状,也不气馁,继续介绍:
“这柄玄铁重剑,重达三十六斤,势大力沉。”
“一剑斩下,便是顽石也能劈成两半。”
“最適合修习大开大合一路剑法的修士,售价四十枚符钱。”
陈舟依旧摇头。
太过刚猛,亦非他所求。
伙计又介绍了几柄,陈舟皆不甚满意。
小龙湖剑诀,讲究的是灵动变幻,如湖波起伏,如龙游浅底。
既要有水的柔韧,又要有龙的锋锐。
刚柔相济,方为正途。
“客官莫急。”
伙计看出他的心思,沉吟片刻,从柜檯下方取出一只长匣。
“这柄剑,或许合客官的心意。”
长匣打开,一柄长剑静静躺在其中。
剑身细长,约有三尺七寸,通体呈青白之色,隱隱泛著一层水波般的纹理。
剑格处雕刻著两尾相互缠绕的游鱼,剑柄以鯊皮缠裹,握持处恰好容纳五指。
剑鞘则是一水儿的黑檀木所制,鞘身光滑如镜,只在鞘口处镶嵌著一枚青玉。
陈舟目光微凝。
“这柄剑,唤作沉渊。”
伙计介绍道。
“以深海玄铁为胎,淬以寒泉之水,歷时三月方成。”
“剑身轻重適中,剑锋利而不戾,最难得的是这一手『水波纹』的锻造技法。”
“出剑之时,剑光流转如水,变化多端,极难捉摸。”
“若是修习水属或与水相关的剑法,持此剑能事半功倍。”
陈舟伸手將那柄沉渊剑取出,握在手中。
入手处,一股沁凉之意顺著掌心传来。
那触感既不刺骨,也不阴寒,只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清凉。
如同盛夏时节,將手探入山间溪流之中。
他轻轻將剑拔出半寸。
剑光乍现,如一泓秋水。
確是好剑。
陈舟心念微动,手腕轻抖。
剑身颤动,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那声音不似寻常剑器的鏗鏘之音,反而带著几分空灵悠远的意味。
如深潭落石,如远山暮钟。
余韵悠长,裊裊不绝。
陈舟又將剑身完全抽出,隨手挥舞了几下。
剑光流转间,隱隱带起一片水波般的涟漪。
这涟漪也並非是真正的水浪,而是剑气与空气摩擦所產生的视觉效果。
却当真如水波一般,层层叠叠,变幻莫测。
小龙湖剑诀的诸般剑招,在他脑海中一一掠过。
龙游浅底、惊鸿照影、浪翻云涌……
每一招,似乎都能与这柄剑完美契合。
“不错。”
陈舟將剑收回鞘中,微微頷首。
“这柄剑,我要了。”
伙计面露喜色:
“客官好眼光。”
“这柄沉渊剑,售价五十枚符钱。”
五十枚符钱。
陈舟心中暗忖,倒也在预料之中。
他如今手头的符钱,是先前从宗人府那里討要来的。
虽然不算太多,但买下这柄剑,再置办些丹药符籙,倒也足够。
“成交。”
陈舟乾脆利落地应下,从袖中取出一只布袋,数出五十枚符钱递了过去。
伙计接过符钱,仔细点验了一番,这才將那只装著沉渊剑的长匣双手奉上。
“多谢客官惠顾。”
“客官若是还有其他需要,儘管吩咐。”
陈舟接过长匣,將沉渊剑连鞘取出,系在腰间。
剑身贴著大腿外侧,长短適中,行动起来並不碍事。
他正要转身离去,忽而想起方才那中年男子,隨口问道:
“方才那位客人,可是从山里回来的?”
“最近山中很热闹么?”
伙计闻言,微微一怔。
正在柜檯后结帐的掌柜闻声抬起头来,接过话茬:
“客官说笑了。”
“这山里什么时候不热闹?”
他是个五旬上下的中年人,面容方正,頜下蓄著一缕短须,看著颇为精明能干。
“十万大山,绵延万里,前人遗蹟不知凡几。”
“每日都有无数修士进山探险,寻觅机缘。”
“有人一夜暴富,有人命丧当场,皆是寻常。”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舟腰间的沉渊剑上,神色中多了几分感慨:
“不过方才那位客人,倒確实是个可怜人。”
“哦?”
陈舟神色动了动,顿下脚步。
“愿闻其详。”
掌柜嘆了口气,道:
“那人唤作王全,也是个散修。”
“早年间倒也有几分本事,在这十万大山一带闯出了些名头。”
“后来娶了个道侣,两人结伴修行,日子倒也过得去。”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
“不久前,他那道侣不知怎的染上了一种恶疾,气血日渐衰败,眼看著便要不行了。”
“这王全为了救她,四处筹钱,想要买上一瓶救命的丹药。”
“可那丹药何其昂贵?动輒便是数百上千符钱。”
“他一介散修,哪里拿得出这许多?”
“於是便进山搏命,想要寻些值钱的东西出来换钱。”
“可惜……”
掌柜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后面的话,不说也能猜到。
那王全九死一生,好不容易从某处前人洞府中弄出些东西来,却只是些灵气消散、不值几个钱的破烂玩意儿。
满心希望化作泡影,难怪方才那般愤懣。
陈舟默然片刻,道:
“原来如此。”
也没再多说什么。
“多谢掌柜告知。”
陈舟拱了拱手,带著顾清河与周法转身离去。
掌柜目送三人出门,低头继续盘帐。
可没过了多久。
忽听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抬头望去,却见方才那王全又折返了回来。
“掌柜的……”
王全喘著粗气,脸上犹带著几分不甘。
“我再求你一回。”
“这东西,我只要一百枚符钱,便卖与你。”
“一百枚……”
他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有了这一百枚符钱,我便能买上一瓶丹药,救我道侣一命。”
“求你了……”
掌柜闻言,面露难色。
“王兄,不是我不帮你。”
“只是你这东西,当真是卖不出价来。”
“灵机消散,材质又非上乘,便是一百枚符钱,也实在是……”
他话说到一半,忽而目光一动。
“不过。”
掌柜沉吟片刻,想起方才那位容貌气度不俗的年少修士,压低声音道:
“我倒是有个主意,你不妨试试。”
王全眼睛一亮:
“什么主意?”
“方才出去那几位,气势不凡,许是道院弟子。”
掌柜朝门外努了努嘴。
“当中那位少年,对剑器十分喜爱,方才买走了本店一柄剑器。”
“想来应该是个修剑的修士。”
“你这东西……”
他目光落在王全手中那柄从丝绸里露出来的古朴短剑上。
“若是我没看走眼,这柄剑虽然灵气消散,但本身制式却非寻常。”
“隱隱间,似有几分古意。”
“或许是古修剑器也未可知。”
“对於普通人来说,自然是一文不值。”
“但对於一个痴迷剑道之人而言……”
掌柜意味深长地看了王全一眼。
“说不定,能卖出个好价钱来。”
王全闻言,精神大振。
“多谢掌柜指点……”
赶忙道谢一句,便把手里的器物用绸缎往住一包,也不问陈舟等人去了何处,便是转身朝门外追去。
掌柜看著他匆匆远去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
“但愿能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