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桃花剑神,太阿来访
五月初五,端午节,北凉陵州,这一日的听潮亭,来了位不速之客。
徐梓安正在与裴南苇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已至中盘。忽有风来,带著桃花的香气——此时北地冰雪未消,哪来的桃花?
一片粉白花瓣飘落棋盘,正落在天元之位。
裴南苇指尖一颤,抬眼看向亭外。徐梓安却神色不动,將那片花瓣轻轻拈起,置於棋罐旁,淡淡道:“贵客远来,何不现身?”
“北凉世子,好定力。”
声音从亭顶传来。眾人抬头,只见一人倒悬檐角,青衫微动,面容俊朗如少年,眉眼间却有种阅尽千帆的沧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那柄木剑——无鞘,无饰,朴素得像是孩童玩具。
“邓太阿。”徐梓安起身拱手,“桃花剑神驾临,北凉蓬蓽生辉。”
邓太阿翻身落下,足尖点地无声。他走进亭中,目光扫过棋盘,又落在徐梓安苍白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听闻世子以『天下如棋』之说,邀李淳罡那老傢伙入戮天阁。邓某好奇,想来看看世子这盘棋,下得如何。”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挑衅——江湖皆知,邓太阿与李淳罡虽同为剑道巔峰,却素来不睦。他此行,说是好奇,实为较量。
裴南苇起身欲言,徐梓安轻按她手背,示意无妨。
“剑神想如何看棋?”徐梓安问。
“简单。”邓太阿走到棋案对面坐下,指了指棋盘,“与邓某下一局。若世子能让邓某心服,我便在戮天阁掛个名。若不能……”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光,“世子那『天下武库』的名录,趁早收起。”
亭內空气一凝。
徐梓安咳嗽两声,在邓太阿对面坐下:“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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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局开始。
邓太阿执黑,落子如剑,凌厉迅捷。前三手便占了三处星位,气势逼人。
徐梓安执白,落子很慢,每一手都要沉吟片刻。他的棋风与邓太阿截然相反——不爭边角,不抢实地,反而在中腹缓缓布势,如春蚕吐丝,绵密无声。
“世子这棋,太软。”邓太阿第十手便打入白棋阵势,黑子如利剑直刺中腹。
徐梓安不疾不徐,应了一手“碰”。这一手看似退让,实则暗藏机锋——黑棋若强行冲断,反而会陷入缠斗。
邓太阿眉头微皱,改走他处。
两人你来我往,转眼三十手过去。
裴南苇在一旁静静看著,心中渐明——邓太阿的棋如他的剑,锋芒毕露,追求一击必杀。而徐梓安的棋如他的谋,看似平和,实则每一步都在构建大局。
“世子可知,”邓太阿忽然开口,落下一子,“江湖上对世子的评价?”
“愿闻其详。”
“有人说,世子体弱多病,却偏要搅动天下风云,是不自量力。”邓太阿盯著徐梓安,“有人说,世子以质子之身,能在太安城布下烟雨楼,是城府深沉。还有人说……”
他顿了顿:“世子建戮天阁,招揽天下高手,其志不在江湖,而在天下。”
徐梓安落下一子,轻声道:“剑神以为呢?”
“我以为,”邓太阿眼中剑意隱现,“世子若真有问鼎天下之心,当知武者最重实力。若无匹敌天下之武力,纵有千般谋略,终是镜花水月。”
这话说得很重,几乎是在质问:你一个病弱之人,凭什么招揽天下高手?凭什么谋算天下?
徐梓安又咳嗽起来,裴南苇忙递上药丸。他服下后,脸色稍缓,才缓缓道:“剑神所言极是。武力確为根本,但徐某以为,武者有四境。”
“哦?”
“最下乘者,以力压人。拳重剑利,可败十人百人。”徐梓安落下一子,“中乘者,以技胜人。招式精妙,可败千人万人。”
邓太阿眼神微动:“上乘者呢?”
“上乘者,以势服人。”徐梓安指向棋盘,“如这棋局,不爭一子得失,而谋全局之势。大势已成,则对手处处受制,不战而屈。”
“那最上乘?”
徐梓安抬起头,看著邓太阿:“最上乘者,以道聚人。”
“道?”
“剑神之剑道,李前辈之剑道,楚將军之武道……皆为道。”徐梓安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戮天阁所求,非聚天下武者之力,而聚天下武者之道。道与道相激,法与法相融,方能开前人未辟之境。”
他顿了顿:“至於徐某,虽无武力,却愿为诸道建一庐,辟一谷,供天下武者论道、切磋、传承。这,便是我的道——筑巢引凤之道。”
亭內寂静。
邓太阿盯著棋盘,许久没有说话。他忽然发现,这局棋已至中盘,白棋虽未占多少实地,但中腹之势已成。黑棋纵有边角之利,却如困兽,难以伸展。
更让他心惊的是——徐梓安的棋,每一步都在践行他说的“道”。不爭子,不爭地,只爭势。
“筑巢引凤……”邓太阿喃喃重复,忽然笑了,“好一个筑巢引凤。世子这『巢』,打算如何筑?”
“云雾裂谷中,有上古剑痕三十六道。”徐梓安道,“徐某已命人拓印成谱,其中七道,与剑神的『桃花九式』暗合。剑神若有兴趣,可往一观。”
邓太阿瞳孔微缩。
桃花九式是他毕生剑道精华,从未外传。徐梓安如何知晓?又如何能断言与上古剑痕暗合?
“世子从何得知邓某剑式?”
“五年前,剑神在江南与『刀皇』厉若海一战。”徐梓安平静道,“烟雨楼有观战者记录战况。徐某观其记录,推演剑招,得七式雏形。后见裂谷剑痕,方知古人早有相似感悟。”
邓太阿沉默了。
五年前那一战,確实只有七人观战。徐梓安竟能通过旁人的描述,推演出他的剑招,这份悟性已非常人。
更可怕的是,他说的上古剑痕——若真与自己的剑道暗合,那便是千载难逢的机缘。剑道至此境,每进一步都难如登天,若有古人遗韵可参,或许真能突破桎梏。
“剑神不必立刻答覆。”徐梓安又落下一子,“可在北凉住些时日,先去裂谷看看。若觉得这『巢』还入得了眼,再谈不迟。”
棋局已至收官。
邓太阿看著棋盘,忽然投子认负。
“不必看了。”他站起身,“邓某答应世子,每年春秋两季,来戮天阁论剑三月。但有个条件——”
“剑神请讲。”
“阁中弟子,邓某只教有缘人。”邓太阿目光如剑,“若无可造之材,莫怪我闭门谢客。”
“理应如此。”徐梓安微笑。
邓太阿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已出亭外。风中传来他的声音:“三日后,裂谷见。”
桃花香气渐散。
裴南苇这才鬆了口气,轻声道:“公子怎知他一定会答应?”
“因为他是邓太阿。”徐梓安看著棋盘上那枚桃花瓣,“求道之人,见道在前,岂会止步?”
他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格外剧烈。裴南苇连忙为他抚背,眼中满是忧色。
“无妨。”徐梓安擦去嘴角血跡,“能得邓太阿之诺,戮天阁便有了双翼。南苇,接下来该准备曹先生的事了。”
“曹长卿真要来?”
“已经来了。”徐梓安望向南方,“算算日子,该到凉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