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楚凉密约,长卿再访
腊月初七,夜。
北凉王府的雪下得正紧,听潮亭八角檐下掛著的铜铃在风中叮噹作响。顶楼內没有点灯,只有炭火盆里跳动的暗红光芒,映著两个人对坐的身影。
“曹先生,请。”
徐梓安提起铁壶,將滚水注入紫砂壶中。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水是王府后院那口百年古井的冬泉,煮茶的手法却是后世才有的“悬壶高冲”——水流如线,绕壶三周,茶叶在壶中舒展翻滚。
曹长卿静静看著,一身青衣在暗色中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这位西楚旧臣、曾经的棋待詔,年近五十却不见老態,面容温润如玉,唯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人心棋局。
“徐公子这煮茶手法,倒是新奇。”他接过茶盏,浅啜一口,眼神微亮,“水温、时间、手法,皆妙至毫巔。便是当年西楚皇宫里的茶道大家,也无这般精准。”
“雕虫小技罢了。”徐梓安也举杯,“比起曹先生半年內三入太安城如入无人之境,不值一提。”
曹长卿放下茶盏,看向亭外风雪:“第二次来北凉,感觉与上次大不相同了。”
“哦?何处不同?”
“杀气。”曹长卿缓缓道,“上次来时,北凉像一头受伤的老虎,虽露獠牙,却隱忍蛰伏。这一次……虎已站起,爪牙毕露。”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徐梓安脸上:“尤其是你,世子。上次见面,你还在藏拙,还在试探。如今锋芒已显,眼里有火了。”
徐梓安没有否认,只是为曹长卿续茶:“人总要长大的。北凉等不起,西楚……也等不起了,不是吗?”
亭內陷入短暂的沉默。
炭火噼啪作响,风雪拍打窗欞。
“公主在別院,与令弟徐凤年在一起。”曹长卿忽然道,“她说想看看北凉的雪。”
徐梓安点头:“凤年会照顾好她。”
“我知道。”曹长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这些年,我带著公主辗转江湖,躲避离阳追杀。她本该是金枝玉叶的西楚公主,如今却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每次看到她强装坚强的样子,我便觉得……自己这个臣子,做得太失败。”
徐梓安静静听著,没有接话。
有些话,曹长卿需要说。有些痛,需要有人听。
“曹先生。”待对方情绪稍平,徐梓安才开口,“您今夜冒险前来,不会只是为了喝茶敘旧吧?”
曹长卿深吸一口气,眼中恢復清明。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缓缓展开。
帛书是暗黄色的旧绢,边缘已有磨损,但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是西楚古篆,徐梓安认不全,但能看到“盟”“凉”“楚”几个关键字。
“《楚凉三章》。”曹长卿將帛书推到徐梓安面前,“我擬的初稿。若公子觉得可行,今夜便可定下。”
徐梓安接过帛书,就著炭火光仔细阅读。
第一章:情报共享。西楚在江南、中原、南疆的情报网,与北凉在北境、西域、离阳北部的网络互通有无。每月交换一次核心情报,紧急情况可启用十二处秘密联络点直接传递。
第二章:物资暗通。北凉以战马、精铁、药材,交换西楚掌握的江南盐引、蜀锦渠道、漕运航线。交易通过第三方商队进行,明面上绝无关联。
第三章:共击离阳。约定时机成熟时——具体条件另议——双方协同出兵,西楚取江南,北凉定中原。事成之后,划江而治,互不侵犯。
每一条下面,还有详细的实施细则、联络方式、密语体系、应急方案。
徐梓安看了整整一炷香时间。
然后他抬头,看向曹长卿:“曹先生诚意十足。”
“若无诚意,何必冒险。”曹长卿平静道,“离阳赵室坐拥天下已近百年,根基深厚。单凭西楚遗民,復国无望;单靠北凉一隅,也难撼动这棵大树。唯有联手,方有一线生机。”
“但联手也有风险。”徐梓安指尖轻点帛书,“情报共享,意味著西楚会知道北凉的所有弱点;物资往来,可能被离阳抓住把柄;至於协同出兵……变数太多,一步错,满盘皆输。”
曹长卿笑了:“所以徐公子是在討价还价?”
“是在谈合作。”徐梓安也笑了,“既然是合作,就要对双方都有利,且风险可控。”
他提起笔,在帛书空白处写下几行字。
第一,情报共享需分级。绝密级情报,需双方最高决策者(徐梓安、曹长卿)亲自確认方可交换。
第二,物资交易需加密。引入“匯票”体系,所有交易通过裴南苇新设的钱庄网络进行,资金流向多重偽装。
第三,出兵条件需明確。必须满足三个前提:离阳內乱(皇子夺嫡激化)、北莽南下(牵制离阳北境兵力)、西楚在江南已成气候(至少暗中掌控三州之地)。
第四,增加一条补充协议:无论战事成败,北凉需保证姜泥安全。若事不可为,徐梓安承诺以举凉之力,送姜泥出中原,前往海外避祸。
曹长卿逐条看完,沉默良久。
“公子思虑周全。”他终於开口,“尤其是第四条……我替公主谢过。”
“不必。”徐梓安摇头,“姜泥姑娘与我弟投缘,护她周全,於公於私都是应当。”
曹长卿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道:“世子,你今年不过弱冠,为何行事老辣至此?这些条款,便是朝堂上的老狐狸,也未必能在一炷香內想得如此周全。”
徐梓安没有回答,只是望向亭外风雪。
为什么?
因为他见过太多背叛,太多算计,太多表面上称兄道弟、背地里捅刀子的所谓“同盟”。因为他知道,在权力和利益面前,誓言轻如鸿毛,唯有实实在在的制约和共同的利害,才能让同盟走得远一些。
但这些话,他不能说。
“曹先生。”徐梓安转回话题,“协议可以定,但我需要一份投名状。”
“请讲。”
“离阳刑部刘文远。”徐梓安缓缓道,“此人三年前构陷忠良,致江南苏氏满门抄斩。如今他手上,还握著西楚在江南的三个重要联络点名单——是西楚內部叛徒卖给他的。”
曹长卿瞳孔微缩:“你如何得知?”
“我自有渠道。”徐梓安不答反问,“西楚需要这份名单,北凉需要刘文远死,我们各取所需。”
炭火盆里的炭快要燃尽了,火光渐暗。
曹长卿闭目沉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那是他下棋时的习惯动作。徐梓安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著。
一局棋,总要给对方思考的时间。
“名单在刘文远书房密室,机关图纸在此。”曹长卿终於睁眼,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绢纸,“三日后,刘文远会离京前往江南巡查案件。路线、护卫配置、作息习惯,都在上面。”
他顿了顿:“西楚可以出手,但需要北凉配合製造混乱,引开他身边的两名“內廷司”高手。”
“可以。”徐梓安接过绢纸,“戮天阁会派人接应。”
“那么……”曹长卿举杯,“盟约既定?”
徐梓安也举杯,两盏相碰,发出清脆声响。
“盟约既定。”
茶已凉,但两人心中都燃起了一团火。
就在这时,亭外传来脚步声,还有少女银铃般的笑声。徐梓安抬眼看去,只见徐凤年撑著一把油纸伞,伞下是披著红狐裘的姜泥。她伸手接雪花,笑容纯净,仿佛这世间的纷爭杀戮都与她无关。
徐凤年抬头看见亭內两人,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哥,曹先生,你们聊完了?要不要一起吃宵夜?厨房燉了羊肉汤!”
曹长卿看著姜泥的笑容,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又迅速掩去。他起身,对徐梓安拱手:“今夜已叨扰多时,曹某告辞。”
“我送先生。”徐梓安也起身。
两人走出听潮亭,风雪扑面而来。曹长卿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看向徐梓安。
“徐公子,最后一个问题。”
“请说。”
“若有一天,北凉与西楚的利益发生衝突……比如,江南的归属,中原的统治权,你会如何选择?”
这个问题很尖锐,也很现实。
徐梓安沉默片刻,缓缓道:“那要看,到那一天,我们之间的信任还剩多少,共同的敌人还剩多少,以及……”
他看向远处还在玩雪的姜泥和徐凤年。
“以及,我们珍惜的人,是否还在彼此身边。”
曹长卿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步入风雪。
青衣很快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徐梓安站在原地,任由雪花落满肩头。他知道,从今夜起,北凉多了一个盟友,也背上了一份责任。
这局棋,越下越大了。
而他能做的,唯有握紧手中的棋子,在这乱世中,为北凉杀出一条血路。
亭內,炭火终於燃尽,最后一点红光熄灭。
黑暗笼罩听潮亭。
但黑暗之外,北凉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