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將军夜宴,三礼撼动离阳柱
九月初四,夜。
太安城,大將军府。
顾剑棠这位离阳的上柱国端坐在书房太师椅上,面前的紫檀木案上摆著三样东西。
左边是一卷画著各种奇形怪状军械的图说,墨跡尚新,標註清晰。右边是一份密录,记录著半月前御书房內,皇帝赵惇与首辅张巨鹿密议削除顾家兵权的全过程——何时、何地、何人说了什么话,详实得令人心惊。
中间,是一封密信。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却是他侄子顾邕的笔跡,內容是向北莽某位贵族许诺,愿为內应,换取来日“从龙之功”。信末盖著顾邕的私印,这印他认得,做不了假。
三样东西,像三把刀,扎在顾剑棠心上。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管家老秦躬身进来:“老爷,人到了。”
“请进来。”顾剑棠的声音有些沙哑。
裴南苇一袭白衣,面罩轻纱,缓步走进书房。她身后跟著两名黑衣护卫,在门外止步。书房门重新关上,室內只剩下她和顾剑棠两人。
“裴姑娘,或者说……裴相?”顾剑棠抬眼,目光如鹰,“北凉真是人才辈出。徐驍有个好儿子,还有个……好红顏知己。”
裴南苇微微一笑,摘下面纱,露出一张清丽绝伦却带著几分疏离的脸:“大將军过奖。南苇此来,是代世子传话,也是……给大將军送一份前程。”
“前程?”顾剑棠冷笑,“用我侄子的通敌信,用朝廷削我兵权的密录,用这些不知真假的军械图,来换我的『前程』?”
“真与假,大將军心中自有判断。”裴南苇不疾不徐,“顾邕私通北莽之事,北凉天听司三个月前就已掌握。之所以等到今日才送来,是因为世子觉得……顾大將军是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选择。”
顾剑棠手指敲击著桌面,咚咚作响。
“徐梓安想要什么?”他终於问出关键问题。
“两不相帮。”裴南苇直视他的眼睛,“离阳与北凉之爭,请大將军置身事外。您麾下三十万顾家铁骑,按兵不动即可。”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裴南苇顿了顿,“当然,若大將军愿意更进一步……北凉不会忘记朋友。”
顾剑棠沉默良久。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
“裴姑娘,”他缓缓开口,“你知道我顾家世代为將,忠於离阳已逾百年。先帝在位时,对我顾家恩宠有加。如今你要我背叛朝廷……”
“不是背叛朝廷,是保全自己。”裴南苇打断他,声音清冷,“大將军请看这份密录——赵惇与张巨鹿已经议定,待北凉事毕,下一个就轮到您。削兵权,夺爵位,顾家百年基业,將毁於一旦。”
她指向那封通敌信:“至於顾邕……此事若曝光,顾家便是满门抄斩的罪名。世子將这两样东西送来,而不是直接呈给朝廷,已是给大將军留了余地。”
顾剑棠脸色铁青。
他知道裴南苇说的是实话。离阳皇帝猜忌功臣不是一天两天了,徐驍之后,下一个必是他顾剑棠。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徐梓安……”他喃喃道,“好手段啊。先给我看削兵权的密录,让我寒心;再给我看侄子的通敌信,让我恐惧;最后给我看军械图说,给我希望。软硬兼施,恩威並济。这哪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这分明是只成了精的老狐狸!”
裴南苇静静听著,不置可否。
“若我答应两不相帮,”顾剑棠抬眼,“徐梓安能给我什么保证?”
“第一,顾邕之事,北凉永不提起。那封信的原件,已隨信使的『意外身亡』沉入江底,这是唯一的抄本。”裴南苇指了指案上那封信,“大將军可以现在就烧了它。”
“第二,待大局安定,北凉愿与大將军共治辽东。世子说了,顾家深耕辽东三代,理当继续镇守。”
“第三,”她取出一个小锦盒,放在案上,“这是世子给大將军的私人礼物。”
顾剑棠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枚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精湛,但真正让他动容的是玉佩背面刻的字——
“辽东顾氏,与国同休”。
这八个字,是当年离阳开国太祖赐给顾家先祖的。后来赵惇的父亲登基,收回了这枚玉佩,也收回了那个承诺。
“徐梓安从哪儿弄来的?”顾剑棠声音发颤。
“世子花了三年时间,从十三处皇室秘库里搜集碎片,请了七位顶尖玉匠,才勉强復原。”裴南苇轻声道,“他说,有些承诺,不该被忘记。”
顾剑棠握著玉佩,久久不语。
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良久,他长嘆一声,將那封通敌信凑到烛火上。火焰迅速吞噬信纸,化作灰烬飘落。
“告诉徐梓安,”他声音疲惫,“两不相帮,已是顾某极限。辽东三十万军,三月內不会北上。至於其他……顾某无能为力。”
裴南苇起身,深深一礼:“大將军高义,北凉谨记。今日之恩,他日必报。”
“报不报的,不重要了。”顾剑棠挥挥手,“我只希望……徐梓安真能贏下这一局。否则今日之事若泄露,我顾家便是万劫不復。”
“大將军放心。”裴南苇重新戴上面纱,“北凉从不会让朋友失望。”
她转身离去,白衣在烛光中一闪,消失在门外。
书房重归寂静。
顾剑棠独自坐在太师椅上,望著案上那捲军械图说和那枚玉佩,忽然觉得一阵疲惫涌上心头。
忠?义?家?国?
这些字眼在乱世中,变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抓起玉佩,握在手心。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仿佛能感受到百年前先祖接过这枚玉佩时,那份沉甸甸的荣耀与责任。
“徐梓安啊徐梓安……”他喃喃自语,“你若真能成事,这天下……或许还真需要你这样的人来收拾。”
窗外,夜色深沉。
太安城的万家灯火中,这座大將军府显得格外孤寂。
而千里之外,陵州城听潮亭里,一枚代表辽东三十万军的小旗,被徐梓安从沙盘的“离阳”一侧,轻轻移到了“中立”的位置。
又一子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