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的视线，重新聚焦在林阳的脸上。
    那双明亮的眸子里，燃烧著这座城市积攒了五百年的，唯一的光。
    “你不是梦。”
    “你是从『家』里，真正走出来的人。”
    他看著林阳，一字一顿，问出了那个足以压垮神明的问题。
    “你……您，你知道吗，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裹挟著五百年的亡魂与期盼，化作无形的巨山，轰然压在林阳的神经上。
    他的心臟被狠狠揪住，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衝上喉咙。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张口。
    他想说，快了。
    他想说，等著我。
    他想给这些在绝望中燃烧自己的孩子，一个哪怕是虚假的，能让他们再撑一天的承诺。
    然而，就在他嘴唇翕动，那个善意的谎言即將脱口而出的前一秒。
    一道金色的流光，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的肩头。
    龙尊那略显稚嫩，却带著从未有过的，冰冷理智的嗓音，直接在他脑海中炸响。
    “林阳，你是个烂好人。”
    “所以，我必须提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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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阳即將出口的话，瞬间卡死在了喉咙里。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第一。”
    龙尊的嗓音里没有半分情感，像一台正在宣读判决的机器。
    “我们，没有这个能力帮助他们。”
    “如今的整个人类社会，都没有这个能力。你以为第八战区是什么地方？是五百年来，埋葬了无数代精英，都无法突破的天堑。”
    “而这座先锋城，能在第九战区这片怪物炼狱里屹立五百年不倒，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才是人类社会现存的最强者。”
    “至於外面的人类什么时候才有能力打通第八区，跨越天堑来接他们？”
    “不知道。”
    不知道。
    这三个字，將林阳的理智唤回了。
    他现在是不弱，但和人类巔峰相比，那还纯属闹著玩。
    他引以为傲的力量，他碾压同辈的属性，他创造的一个又一个奇蹟，在“五百年天堑”这个冰冷的现实面前，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
    他那点因为衝动而燃起的英雄主义火焰，瞬间被这盆冷水浇得摇摇欲坠。
    “第二。”
    龙尊的声音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我们是怎么过来的？”
    “你別忘了，这涉及到那个小丫头的能力。这件事是个秘密，一个绝对不能暴露的秘密。”
    “你想让全世界都知道，你身边这个便宜女儿，其能力有多么恐怖吗？”
    林阳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下意识地侧过身，用自己的身体，將身后那个探出半个脑袋的微雨，挡得更严实了些。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是的。
    微雨。
    这个秘密一旦暴露，他们將要面对的，就不是什么高考状元的爭夺，也不是世家之间的博弈。
    而是整个世界的，无穷无尽的贪婪与疯狂。
    他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第三。”
    “无论你给他们怎样的承诺，无论你告诉他们怎样的消息，你都要想清楚，他们能不能承受得起。”
    “你以为你带来的是希望吗？”
    “告诉他们外面世界繁华依旧，人类安居乐业，只有他们被遗忘在了这个地狱里整整五百年。这是希望，还是更残忍的绝望？”
    “告诉他们你会带他们回家，然后呢？你做不到。当他们发现这又是一个遥遥无期的谎言，当这最后的希望之火熄灭时，这座城市会发生什么？”
    “你带来的，究竟是救赎，还是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阳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看著面前那个男孩，看著他身后那十二个孩子。
    看著他们那双双燃烧著期盼的眼睛。
    他第一次发现，“希望”这个词，竟然可以如此沉重，如此……歹毒。
    有句老话是这么说的，我本可以承受黑暗，如果我未曾见过阳光。
    他现在，就是那一束阳光。
    带来的不一定是光明和温暖，也可能是焚毁一切。
    “第四……”
    龙尊的嗓音，变得愈发沉重，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墓碑，砸进林阳的心里。
    “这座城市，至少以它现在这种扭曲的方式，运转了很久，很久。”
    “在我们没有足够了解它之前，不要尝试用任何方式去改变它。”
    “你不了解他们的歷史，不了解他们的运作机制，不了解他们每一个决策背后是多少代人的血泪。”
    “在这种情况下做出的任何决定，都不是善良，不是拯救。”
    “是衝动，是不理智。”
    “更是一种……令人作呕的傲慢。”
    “对不起，我话说的有点重。”
    傲慢。
    这两个字，彻底击碎了林阳所有的侥倖。
    他那点想要拯救世界的英雄情结，在这一刻，显得无比可笑。
    他算什么东西？
    一个刚满十八岁，靠著一点奇遇和天赋，侥倖站到同龄人顶端的学生。
    就敢对一个用五百年血泪铸就的文明，指手画脚？
    就敢用自己那浅薄的善恶观，去评判一代代人为了生存而做出的，地狱般的抉择？
    他手里的金属罐头，那属於某个无名战士的骨灰，在这一刻，变得滚烫。
    烫得他几乎要拿不住。
    是的。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什么都做不到。
    他只是一个被意外捲入此地的，无能为力的流浪者。
    至少现在是。
    林阳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气息很沉，带著肺部深处积压的鬱结，仿佛要將龙尊那四记重锤砸出的所有情绪，都一併排出体外。
    龙尊说的每一个字，都钉在他的理智上。
    傲慢。
    这个词，比任何怪物的利爪都更伤人。
    但是……
    这並不意味著，这就是一条绝路。
    林阳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可以弱小，可以无能为力，但他绝不接受自己坐视他人的苦难而无动於衷。
    强大起来，需要时间。
    找到真正能帮助他们的方法，也需要时间。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必须稳重，必须谨慎，必须拋弃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同样的，他也不会丟掉自己的坚持。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这是林阳自小接受的教育。
    不过现在，面对这些期待，他確实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
    行善是需要实力的。
    他现在还没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