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心灯照夜
书中夏夜 作者:佚名
第一百二十章 心灯照夜
夏夜的声音平缓而清晰,每一个字都仿佛带著重量,敲打在寧雪眠的心上,也迴荡在寂静的观星台。
她讲述著那些失去父母的孩子的“留白”人生,分享著自己对“完整”的执念与理解,描绘著一个母亲通过文字、声音、影像“重生”,陪伴孩子成长的动人图景。
她没有用高深的道理,也没有用修仙的神通来诱惑,只是用最朴实、最贴近人心的情感,一点点剥开寧雪眠內心那层名为“牺牲”的硬壳,露出底下对生命本身最原始的渴望与眷恋。
当夏夜说到“我会用重生之法,在你已隨风被吹散的许多年后……”
“你会再一次以一个完整的形象,出现在ta的身边”时
寧雪眠的泪水终於忍不住夺眶而出,顺著苍白的面颊滑落,在星光下闪烁著晶莹的光。
那不是悲伤的泪,而是某种被深深触动、看到一线不可思议的希冀后的释放。
夏夜最后说道:“……所以不要哭,也別害怕,就这么一直走下去吧。活下去,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庭……此身如露亦如电,唯有心灯照长生。”
话语落下,观星台上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夜风拂过松林的沙沙声,以及寧雪眠压抑的、细微的啜泣声。
夏夜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陪著她,看著星空。
她知道,自己这番话,就像是在寧雪眠已然灰暗的世界里,强行点燃了一盏微弱却坚韧的心灯。
这盏灯,或许无法照亮整个前路,但至少,能让她在走向终点的路上,不再那么孤独和绝望,甚至……可能生出一丝想要为了“重逢”而挣扎著多停留一刻的勇气。
过了许久,寧雪眠才慢慢止住泪水,她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夏夜,脸上却绽放出一个带著泪痕的、无比复杂的笑容,有悲伤,有释然,有感激,还有一丝重新燃起的、微弱却真实的光亮。
“夏夜姐姐……”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空洞,“我……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是,我想试试……”
她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眼中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柔和与坚定:“我想……试著给他留下一个『完整』的母亲。哪怕……哪怕时间很短。”
夏夜看著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心中轻轻鬆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前路依旧布满荆棘,化神之毒的威胁並未解除,生育的风险依然巨大。
但至少,寧雪眠不再是被动地、绝望地走向终点,而是开始主动地、带著爱和期待去规划有限的生命,去创造延续的意义。
这或许,就是她能为自己,也为那个孩子,爭得的最宝贵的东西。
“好。”夏夜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寧雪眠的肩膀,语气温和而坚定,“我们一起想办法。我会尽全力,用模擬的业火为你爭取时间,也会帮你准备玉简、留影石……我们一起,给这个孩子,留下一个最『完整』的寧雪眠。”
星空之下,两个女子的身影依偎而立,一个清冷如仙,一个柔弱似柳,却共同承载著一个关於生命、爱与传承的沉重而温暖的约定。
自那夜观星长谈之后,寧雪眠的身上仿佛注入了一种新的力量。
那並非身体的好转——化神之毒的侵蚀依旧如影隨形,在她苍白的皮肤下,死气如同藤蔓般悄然蔓延,只是被岁月红伞和夏夜模擬出的那一丝微弱的都天仙界烈火意蕴勉强压制著。
这种力量,源於內心,是一种名为“母亲”的执念与温柔,支撑著她开始了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漫长而细致的告別与迎接。
她不再整日枯坐窗前,望著凋零的桃花感怀身世。
相反,她变得异常忙碌。阿丑心疼地想让她多休息,却被她温柔而坚定地拒绝。
“阿丑哥哥,让我做些事情吧。”她倚在榻上,手中拿著一块夏夜给她的、质地温润的青色玉简,指尖凝聚著微弱的精神力,小心翼翼地在其內部刻画著,“我想给孩儿……多留些东西。”
阿丑看著她专注而柔和的侧脸,那因毒素而略显灰暗的肌肤在窗外透入的光线下,仿佛笼罩著一层圣洁的光晕。
他喉头哽咽,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默默地为她披上一件更厚的披风,然后守在门外,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寧雪眠开始用各种方式记录自己。
她让楠楠帮她找来了最好的画师,为她绘製画像。
从她记忆中最初来到蜀山时,那个扎著羊角辫、穿著鹅黄衣裙的小女孩模样
到情竇初开,在演武场边为阿丑加油助威,脸上飞起红霞的少女时光
再到后来,与阿丑並肩经歷风雨,眉宇间多了坚毅与温柔的现在。
每一幅画,她都仔细地看著,时而轻笑,时而落泪,仿佛在透过画笔,重新走过自己短暂却丰富的一生。
她还开始使用留影石。
起初面对那能够记录影像和声音的奇异石头,她还有些羞涩和不知所措。夏夜便耐心地教她如何注入微弱的灵力激活它,如何调整角度。
“孩儿,你看,这就是蜀山,是娘亲从小长大的地方……”
她拿著留影石,慢慢地走在蜀山熟悉的小径上,声音轻柔,如同耳语。镜头掠过云雾繚绕的山峰,掠过四季常青的松柏,掠过她和阿丑曾经一起练剑的竹林,掠过那株她最喜欢、如今却有些枯萎的老桃树。
她讲述著每一处风景背后的故事,那些无忧无虑的童年趣事,那些少女隱秘的心事,那些与同门、与长辈之间的温情点滴。
有时候,她会坐在院子的亭子里,对著留影石絮絮叨叨地说一些看似琐碎的话。
“娘亲小时候可笨了,学御风诀总是摔跤,是你清虚爷爷……哦,就是你的外公,他总是偷偷在后面用真气托著我,怕我摔疼了……”
“你爹爹他呀,別看他现在好像很厉害的样子,以前可傻乎乎的了,被人欺负了也不知道还手,就知道戴著个面具躲在角落里……但是他对娘亲很好,非常好……”
“你以后要是修炼,可別学你大师伯南宫少原那样冷冰冰的,不过他人其实很好的,就是不太会说话……也要学学你江无绝江爷爷,他虽然有时候看起来不靠谱,但是最重情义了……”
“还有你李壮叔叔,他现在是皇帝啦,可威风了,但他以前也是吃过很多苦的,你要记得,无论以后身在何处,都要心存善念,体恤他人……”
她的声音时而欢快,时而哽咽,但始终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和期盼。
她仿佛要將自己生命中所有的美好、所有的感悟、所有的爱与叮嘱,都通过这块小小的石头,传递给那个尚未谋面的孩子。
而夏夜,则默默地提供了最大的支持。她拿出了自己储物戒中库存的大量空白玉简。
这些玉简质地各异,有的洁白如雪,有的湛蓝如海,有的温润如脂,都蕴含著能够长期保存信息的灵性。
夏夜並没有直接插手內容,她只是將使用方法教给寧雪眠,並告诉她:“玉简可以承载更复杂的信息,你的神识,你的情感,甚至是一些模糊的意念,都可以烙印其中。孩子將来若有修为,便能更深刻地感受到。”
於是,寧雪眠开始尝试用神识在玉简中刻录。
这比使用留影石要耗费心神得多。
她本就虚弱,每次刻录完,额头都会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也更加苍白几分。
阿丑看得心惊肉跳,几次想劝阻,都被夏夜用眼神制止。
夏夜知道,这对於寧雪眠而言,是一种精神的寄託,是一种生命的延续。
她在用自己最后的心力,为孩子构建一个“完整”的母亲形象。
寧雪眠刻录的內容包罗万象。
她刻录了蜀山的基础剑法《流云剑诀》,一招一式,细致入微,还附上了她自己修炼时的心得体会。
“孩儿,这是娘亲学的第一套剑法,不知道你將来会不会喜欢练剑……”
她刻录了一些简单的丹方和药理知识,那是她小时候跟著门派里的医师学习的。
“生病了要知道照顾自己,这些虽然简单,但或许有用……”
她刻录了自己最喜欢的诗词,甚至还有一些从坊间话本里看来的、觉得有趣的故事。
“生活不只有修炼,也要有閒情逸致,娘亲希望你能快乐……”
她还开始书写。
用普通的笔墨,在质地坚韧的灵纸上,一字一句地写下长长的信。
“给我亲爱的孩子: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娘亲可能已经不能陪在你身边了。请不要难过,娘亲是怀著对你的无限爱意和期盼,写下这些字的……”
她写自己对生命的理解,对爱情的坚守,对未来的憧憬。
她写自己与阿丑相识相知的点点滴滴,写他们的爭吵,他们的和好,他们彼此扶持走过的风风雨雨。
她毫不避讳地写出自己对死亡的恐惧,以及对无法陪伴孩子长大的无尽遗憾,但更多的,是希望孩子能勇敢、善良、快乐地活下去的殷切嘱託。
“孩子,你要记住,你的生命,是爹娘爱情的结晶,是带著希望降临的。娘亲选择生下你,从未后悔。所以,你也要珍视自己,好好活著,连带著娘亲的那一份,一起活出精彩……”
她还特意准备了一些小礼物。
一件她亲手缝製的小小的、柔软的婴儿肚兜,针脚不算特別细密,却充满了心意。
一对小巧的、刻著平安符的银鐲子。
甚至,她还请求夏夜,用一些温和的灵玉,打磨成了几个可以安神定惊的玉坠,准备留给孩儿。
夏夜看著寧雪眠如同筑巢的春燕,一点点地衔来枝叶,为自己即將出世的孩子搭建一个充满爱与记忆的温暖窝巢,心中感慨万千。
她偶尔会出手帮忙,用微弱的灵力帮寧雪眠温养一下过度消耗的心神,或者用一些寧神静气的香料,让她能睡得好一些。
在这个过程中,寧雪眠的情绪也並非总是平稳的。
有时,她会对著尚未完成的画作或刻录到一半的玉简突然失声痛哭,悲伤於自己无法亲眼看到孩子长大。
有时,她也会摸著隆起的腹部,感受到里面那小生命的胎动,脸上露出满足而幸福的笑容,仿佛所有的苦痛都值得。
阿丑始终陪伴在侧,他的心痛与担忧从未减少,但他学会了用行动支持。
他帮寧雪眠研磨,为她整理散乱的玉简和书稿,在她疲惫时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休息,笨拙地学著为她梳理那夹杂了银丝的长髮。
他不再提放弃孩子的话,因为他明白,这个孩子,连同雪眠正在倾注心血准备的这一切,已经成为雪眠生命最后时光里,最重要的意义和支撑。
小小的院落里,瀰漫著一种悲壮而温馨的气氛。寧雪眠在用一种近乎燃烧生命的方式,努力地將自己“留存”下来。
那些画像、那些留影石、那些刻满神识印记的玉简、那些墨跡未乾的信笺、那些小小的礼物……
它们不仅仅是物件,它们是一个母亲在死神阴影下,用尽全部力气,为自己孩子爭取来的、最珍贵的遗產——一个鲜活的、立体的、充满爱与故事的“完整的母亲”。
夏夜知道,这只是抗爭的开始。
化神之毒的威胁依然悬於头顶,生育那关更是如同鬼门关。
但看著寧雪眠眼中那簇因爱而燃起的、不肯熄灭的火苗,让夏夜决心拼尽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