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梦是孟府的家生子，身契牢牢捏在主家手中。
    按理说，孟素馨作为嫡出大小姐，完全有权力直接將刘梦指配给赵掌柜。
    何必大费周章，弄出这么一场“捉姦在床”的丑闻，闹得闔府皆知，平添许多口舌？
    孟素馨並非没考虑过更直接的方式，但不行。
    若她无缘无故，將一个年轻貌美的丫鬟，许配给一个打死过老婆、名声狼藉的老酒鬼，府中下人会如何看她？
    那些不知內情的下人，只会觉得大姑娘刻薄寡恩，对待自幼一同长大的丫鬟尚且如此狠心，何况他人？
    长此以往，人心离散，她日后在府中行事將更加艰难，母亲留下的產业也可能受到波及。
    她需要立威，更需要维持“仁厚”的表象。
    更重要的是……
    孟素馨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
    刘梦不是也曾处心积虑，想要將她“捉姦在床”，让她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吗？
    在静安寺的那个夜晚之后，若非她强撑著掩饰过去，恐怕早已被潘永舟带人“捉姦在床”。
    既然如此，她就让刘梦自己也亲身尝一尝，这是什么滋味吧！
    酒，是她授意管家，特意指派刘梦去给赵掌柜送的。
    管家虽不明所以，但大小姐发了话，自然照办。
    而赵掌柜房中所点的，能助兴的薰香，也是往日招待某些有特殊需求的男客时，才会用上的隱秘之物。
    也是孟素馨暗示管家安排上的。
    如今一切顺利，解决奶娘一家，大仇得报，孟素馨却並不高兴。
    林如萱在娘亲肚子里，能清晰地感知到孟素馨情绪的微妙变化。
    大仇得报，清理了身边的毒蛇，按理该是快意的。
    可她感受到的，孟素馨並无多少畅快，反而縈绕著淡淡的悵惘与伤感。
    【娘亲……】林如萱关心的询问：【坏人受到惩罚了，你不开心吗？】
    孟素馨正坐在妆檯前，手中无意识地拨弄著一支素银簪子。
    听到宝宝的询问，她动作一顿，缓缓抬眸望向镜中的自己。
    镜中女子眉眼依旧秀丽，却笼著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黯然。
    她低垂下眼帘，发出一声嘆息：“宝宝……娘亲心里，確实不全是痛快。”
    她沉默了片刻，才继续低语，像是在对宝宝倾诉，又像是在梳理自己纷乱的心绪：“我娘亲自生下我便体弱多病，常年臥床，许多时候……我是奶娘抱著、哄著长大的。”
    “夜里怕黑，是她陪我睡；生了病，是她衣不解带地守著。在我心里，她不只是个下人，是半个母亲……”
    孟素馨的目光望向窗外，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的旧时光，语气里带著一丝难以割捨的追忆与痛楚：“我甚至……连她年迈后的日子都想好了。给她单独辟一处安静的小院，免了她的差事，让她在府里颐养天年，我会给她养老送终，让她体体面面地走完这辈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著更深的苦涩：“还有刘梦……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聪明，手巧，性子看著也温顺。我待她，向来与別的丫鬟不同。”
    “我原想著，待我出嫁前，便寻个由头放她出府，帮她改了良籍。再从我私房里拿出一份丰厚的嫁妆，让她自去寻个心仪之人，好好过日子……我是真的，把她当姐妹看待的……”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可我的信任，我的善待，不仅没有换来真心，反而……养大了她们的野心，滋长了她们的贪婪。”
    “她们觉得我软弱可欺，觉得我的一切都该是她们的，甚至……不惜用最恶毒的方式来毁了我，好达成她们的目的。”
    孟素馨闭上眼，一滴清泪无声地滑落脸颊，没入衣襟。
    那不仅是愤怒的泪，更是被至亲之人背叛的锥心之痛。
    【娘亲別伤心。】林如萱感受到那股深切的悲伤，连忙安慰：【你还有我呢！我会一直陪著娘亲的！】
    那奶声奶气却无比坚定的承诺，像一股暖流，注入孟素馨冰冷的心田。
    她睁开眼，嘴角却微微牵起一个温柔的弧度，轻轻抚摸著微隆的小腹。
    这里有她的骨肉，是这场噩梦中最意外的珍宝，也是如今最坚定的盟友。
    她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温柔回应：“嗯，对。幸好……幸好有宝宝在，及时提醒了娘亲。否则，娘亲恐怕被她们卖了，还在帮她们数钱呢。”
    想到腹中这个神奇又贴心的孩子，她心中的阴霾总算被驱散了些许。
    【那……】林如萱见娘亲情绪稍缓，又小心翼翼地提起：【还剩那个最坏的潘永舟呢！娘亲打算怎么办？要跟他退婚吗？】
    提到潘永舟，孟素馨眼中的暖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的冰冷。
    她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沉重：“他和刘梦、奶娘她们……不一样。”
    “刘梦和奶娘是家中的奴僕，身契捏在手里，生杀予夺，全凭主家一句话。处置她们，虽有波折，但终究名正言顺，占据主动。”
    “但潘永舟……”孟素馨的眉头深深蹙起：“他是潘府的嫡出少爷，潘家如今的门第，甚至比我孟家还要显赫几分。他父亲在朝为官，职位不低，潘家亦是世家望族。我们两家定亲，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交换过信物，走过六礼的。”
    她走到窗边，看向天空，眼中是清醒的无奈：“別提报仇了。以我如今的力量，莫说伤他分毫，便是想安然退婚，不被反咬一口，都难如登天。”
    “他地位比我高，心机比我深，手段比我狠。只要他不想退婚，我就不能退。相反，若他要退婚，只需坏我名节就可以……”
    孟素馨的手指紧紧攥住了窗欞，充满恨意和不甘。
    那种明知仇人是谁，却因身份地位悬殊，世俗礼法束缚而无法反击的憋屈与愤怒，让她感到无力。
    林如萱也沉默了。
    她差点忘了，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古代社会，一个闺阁女子，想要对抗家族势力比自己更强的未婚夫，是多么艰难的一件事。
    【娘亲不怕，我们一起想办法！】她在心里给自己和娘亲打气。
    娘亲没办法，她身份地位天然比渣男低。
    那没关係，她会给娘亲找个身份地位，比渣男高的亲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