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有可能。”苏白衣放下棋子，目光变得幽深，
    “就连当年的我，也不过是吕玄水培养的仙人躯壳罢了。”
    楚狂人沉吟片刻，抬起眼，目光坦荡地直视著苏白衣。
    “前辈所言，皆是惊天隱秘，关乎天下劫数。”
    他的声音清晰而平静，没有丝毫动摇，“但恕我直言，这些，与我楚狂人有何干係？”
    苏白衣与南宫春水闻言，皆是微微一怔。
    “天塌了，自有更高的人去顶。江湖乱了，自有更愿担责的人去平。”
    楚狂人缓缓道，语气中带著清醒，“我楚狂人没有前辈那般『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宏愿。”
    他缓缓站起身，青衫微盪，“我的剑，从不为天下而挥。
    我这一路走来，所求不过『痛快』二字。
    剑道求索，是为痛快。振兴无双，是为痛快。快意恩仇，是为痛快。”
    “若说守护……”
    他目光掠过殿门，“我想守护的，自始至终，不过寥寥几人罢了。
    天下苍生，九州气运，太大，太重，非我所愿，亦非我所能及。”
    话音落下，玉虚宫內一片沉寂。
    苏白衣望著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又清醒得可怕的男子，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有惊讶，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遗憾？
    南宫春水则微微蹙眉，欲言又止。
    楚狂人的选择，太过自私，也太过现实。
    与师父布局多年所期盼的“挽天倾者”，似乎背道而驰。
    “你可知，”苏白衣终於开口，声音变得沉重，
    “若瀛洲之劫真至，你欲守护的寥寥几人，未必能独善其身。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楚狂人闻言，嘴角却勾起一抹弧度：
    “那就试试看。”
    他语气平淡，却蕴含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的剑，或许不够长，不够利，不足以撑起整片天。”
    “但若有人想动我身后之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剑锋出鞘：
    “先问过我手中之剑，答不答应。”
    “至於天下苍生，江湖道义……”楚狂人摇了摇头，
    “前辈，那是你们的担子，不是我的。”
    道德绑架那一套，对他这个现代人，无用。
    他说完，对苏白衣和南宫春水微微頷首，算是礼节，隨即转身，竟是要就此离去。
    “且慢。”
    苏白衣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叫你来，不是要命令你做什么，也不是要给你戴上枷锁。
    只是將这盘棋，这局『劫』，摆在你面前。让你知道，棋子已然落下。”
    苏白衣抬眼，目光深邃如海：“至於你是如何选择……那是你的道，你的路。”
    “我並非要你立刻扛起『救世』的大旗。”苏白衣的语气缓和下来，
    “只是让你看清，有些因果，从你踏入江湖那一刻起，便已与你相连。
    古话说得好：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而且有些责任，不是你想不想扛，而是当它到来时，你若无力，便护不住你想护的。
    你若有力，便避不开你该担的。”
    他推过一杯温热的茶，雾气氤氳：“喝杯茶吧。不必立刻回答我。
    你在崑崙可隨意走动，多陪陪紫月，也多看看这崑崙。”
    “待你想清楚了，我们再谈。”
    楚狂人转过身，看著苏白衣推过来的热茶。
    是有点渴了。
    他又重新坐下，端起了那杯看似普通的茶。
    入手温润，茶香清冽，直透心脾。
    楚狂人没有犹豫，仰头，將杯中茶一饮而尽。
    茶液入喉，起初只觉一股温润暖流顺喉而下，散入四肢百骸。
    但紧接著，一股磅礴、精纯、却又无比温和的奇异力量，自腹中轰然炸开！
    那力量不似丹药般霸道衝撞，反而如同春雨润物。
    “嗡！”
    楚狂人周身气息不受控制地微微鼓盪，青衫无风自动。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原本初入神游、尚需时间打磨才能彻底稳固的境界。
    此刻竟被这股力量强行夯实、巩固。
    不仅如此，他的內力修为也在这股力量推动下，如同经过了数年苦修一般，骤然精进。
    片刻之后，异象平息。
    楚狂人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神光湛然。
    比之先前更加深邃內敛，周身气息圆融通透，再无半分虚浮之感。
    他低头看向手中空了的茶盏，又抬头看向苏白衣。
    “这是……”
    “崑崙的岁寒凝露。”苏白衣语气平淡，“於稳固境界、夯实根基，略有裨益。”
    略有裨益？
    楚狂人心中震动。
    这岂止是略有裨益，这简直是裨益太大了！
    果然，古老家族还是好东西多啊！
    他站起身，对著苏白衣，抱了抱拳：“多谢前辈。”
    苏白衣坦然受了他这一礼，微微頷首。
    “我说了，不必立刻回答。因果已种，劫数自显。
    你且安心在崑崙住下，多看看，多想想。”
    他挥了挥手：“去吧。紫月那丫头，在等著你。”
    楚狂人不再多言，再次躬身一礼，转身大步走出了玉虚宫。
    目送楚狂人的背影消失，南宫春水才收回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杯平平无奇的清茶上。
    “师父……”他清了清嗓子，“您看他喝的那个……岁寒凝露……
    弟子这些年守在此处，似乎……也略有劳顿……”
    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苏白衣淡淡瞥了他一眼。
    “他根基未稳，神游初成，恰需外力助推，方能迅速稳固境界。”
    苏白衣语气平淡，“你嘛……”
    他抬眼，瞥了自家徒弟一眼，慢悠悠道：
    “境界稳固如山，再多外力也无益。喝了也是浪费。”
    南宫春水：“……”
    算了。
    你是师父，你说得对。
    “虎子。”苏白衣忽然开口。
    “师父？”南宫春水立刻正色。
    “你说。”苏白衣的目光再次投向殿外，“他方才那番话，有几分真心？”
    南宫春水思索片刻，缓缓道：“依徒儿看，七分真心，三分试探。”
    “哦？”苏白衣挑眉。
    “楚狂人此人，看似狂傲不羈，实则心思剔透。
    他未必没有兼济天下之心，但更厌恶被胁迫、被安排。”
    南宫春水分析道：“他那番『只为守护寥寥几人』的言论，一半是本性流露，一半是说给我们听的。
    他想掌握主动权，而非被天下大义裹挟著去行事。”
    苏白衣微微頷首：“你歷经凡尘俗世，倒是看得透彻。
    此子心志之坚，自有丘壑，非外力可轻易扭转。强按牛头喝水，反会適得其反。”
    “所以师父才赠他岁寒凝露？”南宫春水恍然，
    “既示好，表我崑崙诚意与坦荡。亦助他，让他承一份情，多一分考虑的余地。”
    “顺势而为罢了。”苏白衣淡淡道，“是独善其身还是兼济天下，皆是他自己的选择。
    也是这方天地，该有的命数。
    我们这些老傢伙，只不过想为这世间多谋一个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