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衣缓缓抬起头，目光第一次如此凝重地直视楚狂人：
    “方才，我在崑崙墟外围，感知到一丝熟悉的气息。”
    他顿了顿，看向楚狂人：“是上次陪你同来的那个……老小子。”
    楚狂人一怔：“老墨？他还在崑崙外围？”
    苏白衣摇了摇头，“是数日前才到的。”
    楚狂人心头猛地一沉。
    墨罗生这等逍遥人物，若非天大的事，绝不会再来崑崙。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外面……出事了？”楚狂人的声音沉了下来。
    “是。”苏白衣没有隱瞒，言简意賅，“瀛洲岛破雾而出，將於一月之內，靠岸南海之滨。
    其先遣者苏云绣，已掌控南诀，自称奉『圣主』之命，传檄天下，令各方臣服。”
    寥寥数语，却如惊雷在楚狂人耳边炸响！
    瀛洲！
    苏云绣！
    掌控南诀！
    传檄天下！
    当日他曾猜测苏云绣是崑崙苏氏后人，现在看来，並非如此。
    苏白衣补充道，目光深邃，“北离江湖，包括朝廷，正在集结力量，准备於南海之滨，背水一战。”
    楚狂人缓缓闭上双眼，紧握手中的无爭剑。
    他自然明白，苏白衣此时告知他这一切，並非仅仅是传递消息。
    更是在问他：你的选择。
    是继续留在崑崙，追求更高的剑道，避开这即將席捲天下的腥风血雨？
    还是……
    楚狂人睁开眼，眼中再无半分迷茫与犹豫，唯有清澈见底的决绝。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他一路狂歌，快意恩仇，看似只为自己与身边人挥剑。
    但他的剑心，他的“今朝风流”，从来不是空中楼阁。
    它的根基，正是这片生养他、磨礪他、让他得以狂傲的江湖与山河。
    若山河破碎，江湖倾覆，他的“今朝”何在？
    他的“风流”何寄？
    他要守护的那些人，又將置身何处？
    避无可避。
    也……无需再避。
    楚狂人低头，目光落在手中的无爭剑上。
    “此剑，名『无爭』。”他低声开口，“其意本是『天下莫能与之爭』，是狂傲，是自负。”
    他缓缓抬起剑，指尖轻抚过冰凉的剑锋，眼中仿佛有万千剑光流转。
    “但今日……”
    他手腕一振，无爭剑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嗡鸣，剑光冲霄而起，照亮了静謐的玉虚宫！
    “当为这天下苍生。”
    “爭上一爭！”
    “当为这脚下山河。”
    “出上一剑！”
    话音落下，一股磅礴浩瀚、却又与他往日狂傲截然不同的凛然正气，混合著无匹锋锐的剑意，自他周身轰然爆发！
    那不是简单的杀气，而是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愿以此身护山河”的决绝意志！
    苏白衣静静地看著他，看著这个他一手“催熟”、却又一次次超出他预期的年轻人。
    看著那柄名为“无爭”、此刻却主动要“为天下爭”的剑。
    许久，苏白衣的脸上，终於露出一抹真正释然、甚至带著几分欣慰的笑容。
    他轻轻頷首。
    “好。”
    “记住你今日的选择，记住你手中剑为何而鸣。”
    “此去，前路凶险，敌手莫测。瀛洲底蕴，远非你能想像。”
    “但，”苏白衣目光如电，直视楚狂人，“你的剑，你的道，已不逊於当年任何一位开闢道路的前辈。”
    “去做你该做的事。”
    楚狂人收剑入鞘，对苏白衣深深一揖，这一揖，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郑重。
    “多谢前辈成全，授业之恩，没齿不忘。”
    苏白衣摆了摆手，不再多言。
    楚狂人转过身，步履坚定地向外走去。
    他深知，无论是苏白衣还是南宫春水，都有其镇守崑崙、不可轻离的职责与限制。
    此战，终究需由他们这一代人，自己去面对，去搏杀。
    刚踏出宫门，一道紫色的身影便带著香风，猛地扑入他的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狂人哥哥……”苏紫月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將脸深深埋在他的胸前。
    楚狂人心头微软，抬手轻抚她柔顺的长髮，温声道：“紫月，你都听到了？”
    “嗯。”苏紫月闷闷地应了一声，抬起头，眼眶微红，却倔强地不让泪水落下，
    “爹爹说，这是你的道，你的路，我不该拦，也拦不住。”
    她咬了咬唇，声音轻而坚定：“但是，我要跟你一起去。”
    “胡闹。”楚狂人眉头微蹙，语气却並不严厉，“此去凶险万分，你……”
    “我不管！”苏紫月打断他，眼中水光瀲灩，却亮得惊人，
    “爹爹和姬师兄是崑崙守护者，身负重任，不能轻离。
    可我不是！我的道不在守护这一方墟境，我的道……”
    她停顿了一瞬，脸颊微红，声音却越发清晰：“我的道，在你身上。
    你曾说过，往后余生，请多指教。那你的余生，无论是快意江湖，还是直面刀山火海，都该有我在身边。”
    她紧紧抓著他的衣襟，仿佛一鬆开他就会消失：“我的修为或许不及你，但我体质特殊。
    而且还有爹爹和娘亲传我的功法，自保绰绰有余。
    我不会成为你的拖累，我……我想站在你身边，与你並肩。”
    楚狂人看著怀中少女倔强而深情的眼眸，心中最坚硬的地方仿佛被什么击中，轰然融化。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所有劝阻的话语化作一声无奈的嘆息。
    “此一去，可能再也回不来。”他沉声道，这是最后的警告。
    “你在哪，我就在哪。”苏紫月毫不犹豫，嘴角甚至扬起一丝明媚的笑，
    “回不来，便不回来了。与你一起，何处不可为家？”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楚狂人不再多言，只是用力將她拥紧，仿佛要將她揉入身体里。
    片刻后，他鬆开她，抬手为她拂去眼角將落未落的泪珠，目光郑重如许下誓言：
    “好。我们一起。”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等此间事了，四海平定。
    我便以这万里山河为聘，八荒烟火为贺，娶你过门。”
    苏紫月脸颊飞红，眼中却盈满了璀璨的星光，用力点头：
    “嗯！我等你……不，我们一起，去平定那四海八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