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推开纪委小会议室的门时，沙瑞金正对著一张白板出神。
    白板上贴满了照片，用红蓝线条连接，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蛛网。
    中间是宋长河，周围辐射出十几个名字。
    最新贴上去的是刘建国，照片右上角还別著个醒目的红色图案。
    “搜出什么了？”
    叶尘拉过椅子坐下。
    沙瑞金递过来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成捆的现金，码在保险箱里，像砖头。
    第二张是几本房產证，地点都在海南和珠海。
    第三张……是个名单。
    叶尘拿起第三张照片，凑近了看。
    纸张泛黄，字跡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一个个名字和后面的数字。
    时间跨度从1994年到1998年。
    “这是什么？”
    “刘建国自己记的『人情往来帐』。”
    “谁送了多少，什么时候送的，办了什么『事』。
    比周志伟那个详细。”
    叶尘的手指划过几个熟悉的名字，有的还在位，有的已经调走，还有一个……他目光顿了顿。
    “刘建国交代了什么？”
    “刚开始嘴硬，说都是正常人情走动。
    后来我们把现金和房產证摆出来，他就不吭声了。
    沙瑞金揉了揉太阳穴，“问了一个小时，就挤出一句话：『我要见叶书记』。”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挪了一寸，正好照在白板上刘建国的照片，那张平时总是笑眯眯的脸，此刻在光线里显得有些刺眼。
    “见我吗？”
    叶尘靠在椅背上，“他是觉得我能救他，还是想拉我下水？”
    “都有可能。”
    “叶书记，我的建议是——先晾他半天。让办案的同志继续挖，把证据链砸实。
    另外……”他指了指白板上的几个名字，“这几个人，是不是可以动一动了？”
    叶尘看著那些名字。
    都是省直部门的实权处长，有两个还在重要岗位上。
    “动。”
    “分开谈，同时进行，避免串供。
    谈话地点不要放在单位，找安静地方。
    通知家里人，就说……配合调研，时间可能长点。”
    “明白。”
    “还有，”
    叶尘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刘建国的名字旁边画了个问號，又拉出一条线，指向空白处。
    “查查他和赵瑞龙还有没有別的勾连。特別是境外资金，让经侦的同志跟上。”
    沙瑞金点点头，记在本子上。
    叶尘走到窗边，看著楼下院子里那几棵老银杏。
    叶子还在落，金灿灿铺了一地。
    扫地的老秦头又出现了，这次没扫地，蹲在树下，不知在捡什么。
    “瑞金同志，你说老秦头在捡什么？”
    沙瑞金愣了下，走到窗边看了看。
    “可能是银杏果吧。听说能入药。”
    “嗯。”
    叶尘看了一会儿。
    “有些果子，看著光鲜，里面可能烂了。
    得剥开才知道。”
    “刘建国那边，你亲自去谈一次。
    告诉他，见我可以
    但是前提是把他知道的事，一五一十倒乾净。”
    他拉开门，又停住。
    “对了，宋长河的妻子下午三点来，你也一起。”
    食堂里，高育良到底还是把剩下的饭扒拉完了。
    不能浪费粮食，这是原则。
    他端著餐盘送到回收处，食堂大妈接过，看了看他：“高书记，今天胃口不好？
    平时您能吃两碗的。”
    “有点事，走神了。”
    高育良笑了笑。
    “再忙也得吃饭啊。”
    大妈一边擦桌子一边念叨。
    “您看叶书记，哪天不是按时按点。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话可是您以前说的。”
    高育良被逗笑了：。
    “您记性真好。”
    “那可不，您开大会我在底下看电视直播，听得真真儿的。”
    “高书记，咱们汉东……是不是要出大事了？”
    “別听外面瞎传。
    好好工作，好好吃饭，天塌不下来。”
    “那是，有叶书记和您们在，我们放心。”
    大妈麻利地收拾著，“就是啊，这心里总有点……突突的。”
    走出食堂，高育良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连食堂大妈都感觉到“突突”了，这风，看来是真的刮起来了。
    他想起宋长河在病房里说的那句话。
    “汉东的班子，不能散。”
    班子…………
    手机响了，是京州市委秘书长打来的。
    “高书记，下午两点半的城建专题会，您还参加吗？”
    “参加。”
    “通知相关单位，一个都不能迟到。
    特別是国土和规划，我要听具体数据，不要听大概词。”
    “好的。
    另外……有几位老同志想约您匯报工作，您看……”
    “这几天先不见。”
    高育良走进办公楼。
    “让他们按程序找分管领导。
    工作的时候称职务，匯报的时候走流程。”
    掛了电话，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桌上已经堆了几份待签的文件
    “明年重点项目预安排”。
    他翻开看了看，眉头渐渐皱紧。
    京州重工技术升级……好项目啊，可是钱从哪儿来？
    省投现在自身难保，刘建国一倒，下面的子公司估计得乱一阵。
    银行贷款收紧，民间资本观望……
    高育良拿起红笔，在预算数字上画了个圈，旁边批了一行字：“请財政局牵头，重新测算资金来源。
    既要积极，更要稳妥。”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窗外的阳光一点点挪移，照在墙上那幅字上——“夙夜在公”。
    下午两点，林城老城区，红旗街道。
    “老梦，在哪儿呢？”
    “红旗街道，刚做完一家工作。”
    “进度怎么样？”
    “还行，又啃下一户。”
    “好。”
    李达康那边声音有点杂。
    “省报的记者到了，要採访你儿子。
    你爱人带著孩子来市委了，你要不要回来见见？”
    梦见綰看了看时间：“我这边还有两户，走不开。
    让我爱人接待就行。”
    “成。
    对了，晚上省发改委调研组到林城，你一起吃饭。”
    “好。”
    掛了电话，梦见綰对王主任说：“走，下一家。”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老街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拆字已经用红圈画在了几栋待拆的墙上，像一个个句號，也像一个个开始。
    下午三点，汉东省委接待室。
    宋长河的妻子姓周，五十多岁，穿著素色的毛衣，头髮梳得整齐，但眼角的红肿还没消。
    她坐在沙发上，双手紧紧握著一个布包。
    叶尘、沙瑞金走进去时，她立刻站了起来。
    “叶书记，沙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