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研第七天，中午。
    考斯特驶入省委大院时，门口的哨兵立正敬礼。
    老陈把车停稳，回头说：“李书记，到了。”
    李毅飞睁开眼睛。
    七天时间，跑了三个边境州市，看了八个边防连队、十二个派出所，开了九场座谈会。
    车里的人脸上都带著倦色。
    “大家辛苦了。”他站起身，“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上午九点，政法委会议室开调研小结会。”
    “是。”
    眾人下车，各自散去。
    李毅飞没急著回家，先回了办公室。
    桌上堆了一摞待处理的文件，最上面是省委办公厅的通知——后天上午召开省委常委会，研究三季度经济工作。
    李毅飞坐下，翻看最上面几份文件。
    都是些日常批转件，需要他阅示。
    他拿起笔，一份一份地看，该签字的签字，该转办的转办。
    批到第五份时，內线电话响了。
    “李书记，我是简小强。食堂送了午餐过来，您是在办公室吃还是……”
    “拿进来吧。”
    简小强推门进来，手里端著托盘。
    两菜一汤，一碗米饭，摆得很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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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下就行。”
    简小强放下托盘，没有马上离开，而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u盘：“李书记，调研期间的所有材料都整理好了，按类別存在这里面。”
    “嗯。”李毅飞接过u盘，插在电脑上，“下午三点前，我要看小结报告的初稿。”
    “已经在写了，两点前能出来。”
    “好。”
    简小强退了出去。
    李毅飞一边吃饭，一边瀏览电脑里的文件。
    简小强整理得很细致，按日期、地点、问题类別分別建了文件夹。
    李毅飞点开“问题匯总”文件夹，里面是二十多条调研发现的具体问题，每条都附有照片、记录和初步建议。
    他慢慢往下翻，看到第三条时停了下来。
    那是关於边防与公安情报共享不畅的问题，附了一张打洛连队执勤点的照片。
    照片里，两个战士正趴在桌上抄写什么，旁边放著厚厚一摞纸质登记本。
    李毅飞看了几秒，关掉文件夹。
    吃完饭，他继续批文件。
    批到一份关於全省政法系统信息化建设的报告时，他停了下来。
    报告是伍常温报上来的，建议增加投入，升级省政法委的信息平台。
    李毅飞拿起红笔，在报告上批了一行字：“请结合边境调研发现的问题，重新论证平台建设重点。重点关注基层实战需求，避免重复建设。”
    批完，他把报告放在一边。
    下午一点半，简小强敲门进来，手里拿著列印好的报告初稿。
    “李书记，初稿写好了。”
    “放这儿，我一会儿看。”
    简小强放下报告，退了出去。
    李毅飞没马上看报告，而是先打了个电话。
    “周副书记，是我。”
    电话那头是周海涛的声音：“李书记，您回来了？”
    “刚回来。案子怎么样了？”
    “有新进展。”周海涛压低声音，“刘志远的外甥今天上午鬆口了，说愿意配合，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他想见您一面，说有些事只能跟您说。”
    李毅飞沉默了两秒：“安排明天上午，地点要安全。”
    “明白。还有，他提到一个名字——杨建国。”
    “杨建国？”李毅飞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省委副秘书长杨建国？”
    “对。他说杨建国去版纳考察时，和他吃过饭，还介绍了几个做边贸的老板。”
    “有证据吗？”
    “暂时没有，只是口供。”
    “继续查，证据做实之前不要往外说。”
    “是。”
    掛了电话，李毅飞靠在椅背上。
    杨建国。
    这个名字他记得，在常委会上討论德宏州委书记人选时，他是另一个候选人。
    最后定了刀杰，杨建国调任发改委副主任。
    如果刘志远的外甥说的是真的，那杨建国在版纳的“考察”，就不那么简单了。
    他拿起简小强写的报告，开始看。
    报告写得很扎实，问题列得清楚，分析也到位。
    但建议部分，还停留在“加强协调”“完善机制”这些层面，不够具体。
    李毅飞拿起笔，在报告上修改。
    “建议一：建立省级边境综合治理协调机制，由政法委牵头，公安、边防、海关、国安、外事等部门固定参与，每周召开情报会商会议。”
    “建议二：制定《边境联合勤务工作规范》，明確不同情形下的主责单位、协作程序、处置標准，並建立联合演练制度。”
    “建议三：推动基层政法单位信息化建设，重点解决边防连队、边境派出所网络不畅、设备老化问题，实现情报实时上传、指令实时下达。”
    李毅飞改得很细，每条建议后面都加了落实时限和主责单位。
    改完，已经下午三点。
    他把报告递给简小强：“按照我批改的，重新整理。明天会上用。”
    “是。”
    简小强拿著报告出去后，李毅飞看了看日程表。
    明天上午见刘志远的外甥，下午开政法委书记办公会。
    后天是常委会。
    他需要在这些会议之前，把情况摸得更清楚一些。
    正想著，伍常温敲门进来。
    “李书记，公安厅罗厅长刚才来电话，问您什么时候有空，他想来匯报工作。”
    “明天下午吧，四点。”李毅飞说，“正好办公会之后。”
    “好，我安排。”伍常温站著没动，“还有件事……关於建立情报平台的事，我初步估算了一下预算，大概需要三百万左右。”
    “钱不是问题。”李毅飞看著他，“问题是能不能建出实用的平台。你做个详细的方案，不要光买设备，要解决实际问题。”
    “明白。”
    “还有，”李毅飞顿了顿，“明天下午的办公会，你主持。调研发现的问题和整改建议，你来匯报。”
    伍常温愣了一下：“我匯报？”
    “对。”李毅飞说，“你是常务副书记，该你挑担子的时候，就得挑起来。”
    伍常温深吸一口气：“好，我准备。”
    他离开时，脚步比进来时坚定了些。
    李毅飞看著他关上门，继续看桌上的文件。
    接下来两个小时，他处理了十几份文件，打了几个电话。一个是打给边防总队，询问借调人员归队的事。一个是打给財政厅，諮询政法系统信息化建设的专项资金安排。
    每个电话都不长，但问得很细。
    下午五点，简小强把修改好的报告送进来。
    李毅飞快速瀏览了一遍，点点头：“可以。列印十份，明天会上发。”
    “是。”
    “还有，”李毅飞看著他，“明天上午我要去看守所，你跟我一起去。但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简小强眼神一凝：“明白。”
    “去吧。”
    简小强离开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李毅飞站起身，走到窗边。夕阳西下，省委大院的楼影拉得很长。
    明天，要去见一个可能说出重要线索的人。
    后天，要在常委会上匯报调研情况。
    每一步，都得走稳。
    李毅飞走回办公桌，打开抽屉，拿出一个黑色笔记本。
    翻开，里面是他来西南后记的笔记。
    第一页是常委会上的人员印象。
    第二页是调研期间看到的问题。
    第三页，还空著。
    他拿起笔，在第三页写下两个字：用人。
    然后在这两个字下面，画了几个圈，分別写上：伍常温、周海涛、简小强、罗志勇……
    画完，他看著这些名字。
    谁可用，谁要防，谁要爭取，谁要敲打。
    都得想清楚。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李毅飞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现在，下班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