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这样做的原因，只是因为他在镇上的名气？”
    礼拜堂侧厅的小会客室里，伊法尔娜將信將疑，目光在薇萝妮卡和莫雷之间来回流转。
    “有那么夸张吗？”
    房间不大，陈设简朴。
    十几张硬木椅围著一张半旧的圆桌，中央摆著一座小巧的圣徽架，上面供奉著三种不同的银质圣徽。
    中间的徽记是战锤与平衡天秤图案，两侧则分別是掌心向外的右手铁手套和绳索绑缚的苍白双手。
    “嗯嗯！就是这样！”
    薇萝妮卡连连点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姿端正。
    “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去镇里隨便找一家酒馆打听打听！莫雷先生现在可是声名远播呢！”
    莫雷板著脸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窗外夜色渐浓，礼拜堂后院里的草药圃在月光下泛著朦朧的绿意。
    “噗——哈哈哈哈！”
    巴卡夫率先忍不住了，他用力拍打著自己的大腿，浓密的铜色鬍子隨著笑声乱颤。
    “莫雷，你可算也混出名头来嘍，这称號可真不赖！以后打架之前报上绰號，保准敌人先畏惧三分！”
    “……”
    洛米婭没像矮人那样放声大笑，而是单手捂住嘴唇，白皙的脸颊微微鼓起，银灰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细长的耳朵一抖一抖。
    莫雷的脸色更黑了。
    他原本想翻个白眼说“別笑了你们也有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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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仔细想想，若是把她们牵扯进来，后果可能远比现在麻烦。
    莫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
    “薇萝妮卡小姐，我想知道这个名声到底是谁传开的？是那两位执法官，还是你们教堂的人？”
    他记得很清楚，当天晚上在场的人並不多。
    “我认为应该不是我们这边的人，圣职者不会隨意散布这种有损他人名誉的传言。”
    薇萝妮卡努力板起脸，努力做出严肃又无辜的表情。
    “或许是后来清理现场的人传开的呢？况且后来围观现场的人也不少呀。”
    莫雷皱著眉，盯著对方看了几秒，直到不知道被谁踩了一脚。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薇萝妮卡双手合十，做出恳求的姿態，“请相信我！我向来喜欢说实话！”
    莫雷沉默片刻，其实並不是很相信这种说法。
    但既然已经传开了，再追究源头確实没太大意义。
    总不能让薇萝妮卡把当时所有知情者都召集起来，施放“诚实之域”挨个进行审讯吧？
    “……罢了。”
    莫雷嘆了口气，决定暂时放过这个话题。
    “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刚才那个武僧的事。教堂里的圣武士呢？我记得这里常驻著两位圣武士和几位战斗牧师，怎么刚才门口只有你一个人？”
    “最近魔物活动太频繁，巡逻队和冒险者人手不够，他们都去城镇周边帮忙了。”
    提到这个，薇萝妮卡脸上的神色黯淡了几分，微微低头。
    “除了我之外，教堂里所有能正面作战的人都轮流在镇子外围的哨塔和口驻守支援，不然曼诺克他们也不敢这么囂张。”
    “这样啊。”莫雷瞭然。
    圣武士们都不在，只留下一位以治疗和辅助见长的牧师，应付起来那些哀泣修士的確不太容易。
    “对了，说起来，礼拜堂里受伤的冒险者只有两三个吧。”
    洛米婭终於记起了此行的目的，挪开了捂住嘴的那只手，看向薇萝妮卡。
    “镇上的情况真有那么严重吗？”
    闻言，薇萝妮卡脸上浮现出悲悯的神情。
    “其实……数量並不算少。”她轻声说。
    “每天都有至少二三十人受伤被送过来，轻的皮开肉绽，重的断骨內伤。有些是自己逞强，有些是遭遇了意料之外的强敌。”
    “每天二三十人？”巴卡夫摸了摸鬍子，粗声问，“这人数可不小，那些哀泣修士也算在里面吗？”
    “不包含他们。”薇萝妮卡摇摇头，语气里冷淡，“他们只是路过石溪镇，在这里修行一段时间。曼诺克是他们的指导者，一位六级武僧。”
    “他们刚才的行为，可不太像真正的苦修者。”伊法尔娜微微蹙眉。
    “我不太认可他们的修行方式，但毕竟有时候他们也会受到神明赐福……”
    牧师小姐的语气很克制，但莫雷能听出其中隱含的不满。
    “那么，你觉得地下城魔物暴动的事，会不会跟他们有关？”伊法尔娜继续问道，“比如，他们的某些修行仪式惊动了地下的东西？”
    “不会。哀泣修士们虽然行事让人困扰，但都是在城镇周边活动，从没有进入过地下城范围。”
    薇萝妮卡立刻摇头，態度明確。
    “而且他们的修行方式虽然……特別，但本质上仍是伊尔马特的信徒，不会进行可能引发大规模灾难的邪恶仪式。”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实际上，他们还没到镇上的时候，魔物的异常活动就已经开始了，时间对不上。”
    “是这样啊。”伊法尔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莫雷接过话头：“薇萝妮卡小姐，那你知道这些魔物异常活动的可能原因吗？镇上的冒险者协会有没有调查出什么线索？”
    薇萝妮卡再次摇头，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不清楚。协会那边也没有明確的结论。凯勒布先生前几天来过一次，也只是说情况异常，正在调查……”
    说著，她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等等，你们是为了解决这件事来的？”
    莫雷摊了摊手，表情无奈：“我们哪有那种能力，只是听说这边情况不太好，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点忙。毕竟这里也算是我们在这一带的据点之一。”
    他说著，目光扫过洛米婭和伊法尔娜。
    精灵少女轻轻点头，法师少女也报以温和的微笑。
    她们旁边还有一双用力挥动的胳膊。
    薇萝妮卡看著他们，脸上的表情柔和下来。
    “愿哭泣之神庇佑你们的道路，愿你们的善行减轻世间的苦楚。”
    她双手交握在胸前，微微低头，轻声念诵了一句简短的祷词，柔和的淡金色光芒在她指尖一闪而逝。
    “路上请务必小心。如果需要治疗援助，隨时可以来这里找我。”
    “谢谢。”
    告別了这位圣女小姐，他们离开了礼拜堂，石溪镇已完全被夜色笼罩。
    街道两旁多数店铺已经关门，窗户里透出的灯光稀疏了许多。
    但某些方向依旧传来喧闹的人声，那是酒馆和旅店集中的区域。
    “这么晚了，就去野火酒馆吧。”巴卡夫捏了捏自己的肚子，“翻新重建之后咱们还没去过呢！”
    没有人提出异议。
    越靠近酒馆区，行人反而多了起来。
    大多是结束了一天巡逻或狩猎的冒险者，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身上大多带著尘土和汗液的气味。
    重新装修过的门面宽敞整洁，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灯火通明，人影攒动。
    推开厚重的橡木门，喧囂的热浪伴隨著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酒馆一层的內部的格局与重建前基本一致，但空间大了不少，细节处也精致了许多。
    此刻的大厅里几乎坐满了人，冒险者们聚在一起大声谈笑，碰杯声、呼喊声、餐具碰撞声交织成一片嘈杂而充满活力的背景音。
    麦酒、烤肉、香料和汗水……依旧是熟悉的味道，看来这里的生意似乎並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哟！看看谁来了！”
    吧檯后面，一个身材敦实中年男人眼睛一亮，高声招呼起来，正是野火酒馆的老板塞巴斯。
    他绕过吧檯，大步迎了上来，脸上满是热情的笑容：“好久不见，欢迎欢迎！来来来，这边请！”
    塞巴斯引著四人穿过嘈杂的大厅，来到靠近壁炉的一张方桌前。
    这个位置相对安静一些，又能看到大厅的大部分情况。
    “自从重建之后，生意比以前好了至少三成！”塞巴斯满脸堆笑，“尤其是上面的客房，客人们都说待著舒服！”
    “没出问题就好。”莫雷笑了笑。
    “您和布鲁克大人建造的，怎么会出问题！”塞巴斯乐呵呵的，递过来一份崭新的菜单。
    “对嘍，因为最近魔物种类变多，食材来源也丰富了！尝尝看，这次我请了！”
    莫雷接过菜单翻开，伊法尔娜和洛米婭也凑过来看。
    菜单前半部分还是传统的食物，但后半部分新增了一整页，標题写著“新增特色魔物料理”。
    “我推荐这个，炭烤斧嘴鸟腿！这个地底洛斯兽肉汤和炭烤赤鹿肉排也不错！”塞巴斯相当热情，“不过销量最好的是这道『爆炒蕈人伞盖』，好多人都喜欢吃五分熟的！”
    “这个就算了。”莫雷看得嘴角微抽。
    洛米婭则皱起了小巧的鼻子，银灰色的眼眸里满是嫌弃：“都是……魔物料理？”
    “好东西！”巴卡夫却眼睛发亮，一把抢过菜单，手指在那些菜名上划过，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好久没尝尝洛斯兽了！还有斧嘴鸟腿，听说炸著吃特別香！老板，这几道新品都给咱上一份！”
    “等等！”伊法尔娜连忙按住菜单，“我觉得普通一点的就行……”
    “各点一半吧。”莫雷打圆场，“巴卡夫可以点他想吃的魔物料理，我们再点些正常的菜餚。这样大家都能接受。”
    “你们缺少冒险精神！”矮人嘟囔了几句，但在两位少女坚定的目光下，还是选择了妥协。
    这时，邻桌的对话引起了莫雷的注意。
    “可恶，我也想跟美少女组队啊！那傢伙凭什么？”
    说话的是个脸上带雀斑的人类青年，他一边喝酒，一边愤愤不平地朝莫雷这桌瞟。
    三个年轻的冒险者，看起来像是刚入行不久的新人队伍。
    “你小声点！”他的同伴连忙压低声音，“没听见酒馆老板说的吗？那个法师就是莫雷！离他们远点，別去招惹！”
    “莫雷？我看他看起来也没传说中那么嚇人。”雀斑青年不以为意地撇撇嘴，“我们的名声可比他乾净得多！我觉得邀请那位精灵小姐加入我们小队並不是什么难事……”
    洛米婭轻哼一声，银眸里闪过一丝冷意。
    以高阶游侠的听力，这些对话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矮人却没有注意这边的动静，继续翻著菜单：“对了，咱们要不试试这道『孜然山猪大肠』？”
    莫雷轻推眼镜，镜片在灯光下反射出淡漠的光。
    也罢，既然名声已经传出去了，那不如……藉机发挥一下。
    他瞥了邻桌一眼，忽然开口：“可以。有带馅的吗？我请那边的一位客人尝尝。”
    “啊？”塞巴斯愣了两秒，脸色变得有些古怪，“这，这不太好吧……”
    “唔！”邻桌的雀斑青年闻言，刚要咽下去的食物猛地上涌，险些噎住。
    “我、我突然有点事！”他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我先走一步，帐帮我结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