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邪门!瘮人!
虽不能断肢重生,却能让盲者重见天光、跛者健步如飞,更能大幅消解陈年旧伤、驱尽內腑隱疾。
对武林中人而言,这门功夫,堪称活命保命的至宝。
苏尘嘴角微扬。
自己用不上——遮天法包罗万象,区区疗伤之术,不过是沧海一粟。
但若交给旁人,便是雪中送炭、救命良方。
他稍作停顿,乾脆把剩下的最后一次抽奖机会也一併用了。
唰——!
光影爆闪,流光乱舞。
一枚莹润如脂、温润似玉的丹丸,凭空浮於他面前,滴溜溜旋转不息。
【美容丹:祛疤养顏,焕然新生!】
苏尘一怔,下意识倒抽一口冷气。
这玩意儿倒是实打实有用,可偏偏专攻皮相——跟第一件奖励一样,看似无用,实则妙到毫巔。
这抽奖轮盘,还真是偏爱反著来啊!
见再无其他动静,他也不囉嗦,仰头吞下。
丹药入口即融,化作一股清流滑入喉间。
也不知是他肉身本就太过圆满,还是这丹效本就温和。
最后只觉皮肤更显莹白细腻,几颗小痣悄然淡去,眉宇间多了三分清朗俊逸。
清晨对镜一照,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確实,又俊了三分。
……
翌日清晨。
又添三分风仪的苏尘洗漱完毕,径直朝广场走去。
前些日子他交出设计图后,一直没顾得上细看。
昨夜说书收官,修为又进了一步,难得閒下来,索性亲自走一趟,瞧瞧有没有走样或疏漏。
才走了不到一里地,远远便望见前方空旷处人声鼎沸、热火朝天。
夯土的、搭梁的、砌砖的……上百號人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初具雏形的广场,已隱隱透出他图纸上的气魄。
苏尘绕场踱步,频频頷首。
照这势头,下回开讲,便能立於更阔朗之地,声震四野。
至於扩音?
他压根没想过。
开什么玩笑——一个练遮天法的,开口说话还要靠铜锣喇叭?
他边走边点头,心里踏实。
县衙办事利索,找来的匠人也实在,不偷懒、不糊弄,进度快,做工还精细。
他转了大半圈,仅指著两处微瑕提点了几句,便退到一旁,不再插手。
正这时,白展堂领著两人,风风火火穿过人群,直奔苏尘而来。
“哎哟喂我的亲娘嘞!您一大早就蹽这儿来了?”
“我满城找您,鞋底都快磨穿嘍!”
白展堂一见人,立马剎住脚,扶著膝盖直喘粗气。
“在下失礼,还望苏先生海涵。”
他身后那人拱手一礼,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这位是?”
苏尘目光扫过对方唇上那两撇飞扬如刀的鬍子,心里早有了数,却仍故作不知,淡淡问道。
毕竟此人一露面,十有八九,麻烦也就跟著上门了。
而他如今心无旁騖,只想稳稳说他的书,踏踏实实修他的道,真不愿被外事缠身。
“在下陆小凤,久仰苏先生高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陆小凤浑然不察苏尘心中所想,笑意爽朗,抱拳行礼。
紧隨其后的那人,亦含笑施礼:“在下花满楼,见过苏先生。”
陆小凤、花满楼。
苏尘心头微震,没料到会在此时此地撞见这两位。
尤其是花满楼——在他心里,“君子”二字,几乎就是为他量身铸就的。
幼年失明,却从不怨天尤人;
眼虽不见世,心却盛满春光。
他宽厚如大地,温润似暖阳,感恩一草一木,热爱一呼一吸。
若要论何为真正的风骨,何为不动如山的从容……
毫不夸张地说——
花满楼,是苏尘踏入此方天地后,见过最澄澈、最熨帖的一道光!
可惜。
这样一道光,偏偏照不见这世间的山河草木。
苏尘初见花满楼,眸底倏然掠过一缕轻嘆,旋即抱拳而笑:
“在下何德何能,竟劳二位亲临七侠镇?”
“可是有要紧事寻我?”
陆小凤闻言微怔——他原以为对方会绕弯试探、斟酌分寸,早备好的几套说辞,顿时卡在喉头,半句也吐不出来了。
倒是花满楼,唇角微扬,步履轻稳地向前半步,朝苏尘温然一揖:
“陆兄此来,实为我的旧伤。”
“你的旧伤?”
苏尘心头一跳,仿佛听见冰面乍裂之声。
这可真是翻了天!
搅局的主儿,竟从陆小凤换成了花满楼?
司空摘星若听见,怕是要气得掀了屋顶!
面对苏尘的愕然,花满楼仍是一派清和煦暖,只是眉宇间浮起一层薄薄的歉意——
像是怕惊扰了谁的清梦,又像不知该从哪句开口,才不算唐突。
这时,陆小凤踏前一步。
他那两道浓黑如墨的眉毛,连同唇上那撇神气活现的鬍子,本就招眼得很。
可等他一张口,人便全然忘了那鬍子——
“这事,要扯回十几年前一桩陈年悬案。”
“苏先生可曾听闻『铁鞋大盗』?”
他没兜圈子,目光直落落钉在苏尘脸上。
“略有耳闻。”
苏尘頷首,心下已如明镜。
果然,陆小凤隨即娓娓道来,讲的却不是江湖血案,而是花满楼的少年劫。
十多年前,铁鞋大盗横行武林,所过之处,官府束手、豪强噤声。
某夜,此人潜入江南花家,欲夺瀚海国代代相传的玉佛。
行至半途,被花满楼之父花如令当场撞破。
一场恶斗骤起,刀光翻飞中,铁鞋大盗竟一把攥住年少的花满楼,挟为人质突围而去。
路上,花满楼拼死挣扎,指甲深深抠进那人左颊,硬生生撕开一道血口。
暴怒之下,贼人未取他性命,却將滚烫铁水灌入他双眼——
从此,世上再无花家小公子看花的眼,只剩一双手,把春风摸成形状。
事后,江南花家联合五大门派倾力围剿,终將铁鞋大盗斩於东海之滨。
可花满楼始终觉得,尸首太静,静得不像真的。
那念头日日啃噬,渐渐长成一根刺,扎在心口最软的地方。
陆小凤得知后,拍著胸脯揽下这事,拉著花满楼一路北上,直奔七侠镇,寻到了苏尘。
听完,苏尘抬眼扫了陆小凤一下,语气平平淡淡:
“你真確定,是专程来找我问这个?不是进了七侠镇,顺路拐进来问问?”
“……”
陆小凤咧嘴一笑,挠了挠鬍子,没吭声。
花满楼却垂眸轻声道:“是我思虑不周。”
声音很轻,却坦荡得没有一丝遮掩。
“不必致歉。”苏尘抬手轻轻一按,“铁鞋大盗,確未伏诛。”
话音极淡,却像两块冷铁当空相撞,錚然一声,震得人耳膜发紧。
“当真?”
陆小凤眉毛一挑,脱口而出。
他本抱著碰运气的心思——有枣打枣,没枣晃晃树杈罢了。
谁知树杈一晃,真掉下个沉甸甸的果子来!
花满楼面上依旧平静,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垂在身后的右手,指节早已泛白,袖口微微颤著。
“那当年东海岸上那具焦尸,又怎么解释?”陆小凤追问。
苏尘踱到檐下阴凉处,慢条斯理坐下,这才开口:
“东海尽头有座毒龙岛,岛上盛產一种『美人鲍』,鲜香绝伦,却只生在百丈深海。
采鲍人须穿千斤铁靴,一步步踩进漆黑海底,才捞得上来——故称『赶海人』。”
“毒龙岛主苛虐成性,终被赶海人反缚,拖入海眼,脚上浇铸一对玄铁重靴,永沉深渊。”
“但他尚有一弟,暗中求得瀚海国王妃援手,救出兄长;转头便鴆杀所有知情赶海人,兄弟二人自此效命王妃。”
“后来瀚海国內乱,老国王恐玉佛遭劫,託付给挚友花如令保管。”
“后面的事……两位自然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花满楼,语调沉静如古井:
“你没猜错——铁鞋大盗,从来就是两个。”
“剜你双目者,是弟弟。活下来的,也是他。”
花满楼背在身后的右手,猛地攥紧,青筋猝然绷起。
那张向来如春阳般舒展的脸,第一次覆上寒霜。
任谁听说,毁自己一生的人,正安稳活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
都做不到风轻云淡。
陆小凤悄然侧目看了花满楼一眼,再转头望向苏尘时,喉结无声滑动了一下。
他心底翻江倒海:
这一趟,纯属临时起意,苏尘绝无可能预先设局。
可人家一听『铁鞋大盗』四字,便如数家珍,连兄弟易容、假死脱身的隱秘,都剖得清清楚楚!
——当年江南花家与五大门派搜遍江湖三年,都没撬开的铁壳,竟被他三言两语,剥得乾乾净净。
这傢伙,背后究竟蛰伏著怎样骇人的底牌?!
陆小凤向来以见多识广自居——稀奇古怪的事他撞过,神神叨叨的人他碰过,连阎王爷的生死簿都敢掀两页看。
可此刻,他竟头一回觉得,自己活了这三十年,从未见过比苏尘更令人脊背发凉的人物!
只消一个眼神,一句轻语——
苏尘仿佛就能把人骨头缝里的隱秘都掏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邪门!瘮人!
不知不觉间,陆小凤那副吊儿郎当的劲儿全没了,站得笔直,指尖微绷,面对苏尘时,像攥著一把没出鞘却已嗡鸣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