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是矫情。
    余振去年冬天开始拼命搞创作，初衷只为能拥有一个正式且『合法』身份，能够自由自在地踏实生活下去。
    他是想在文坛闯出一些名望来。
    可他从来没想过。
    要活在全国人民关注的聚光灯之下。
    实在是，人在高处不胜寒。
    自己只是一介凡夫俗子，被捧太高，往后想做点什么事情，免不了处处掣肘。
    而且眼下时代，毕竟还只是七十年代末尾，八十年代尚未开启。
    怎么讲说这个特殊时代节点呢？！
    辞旧迎新，承前启后，开放自由，勇敢探索，思想解放，统统是其积极一面。
    但同时，可也伴著相当程度的混沌不定，泥沙俱下。
    新旧两种潮流，正在相互交织与衝击。
    群体式所谓伤痕反思矫枉意识，才是当下文坛绝对主流。
    说不客气点，他就是个文坛异类，最特殊也最容易遭遇被抱团攻击的异己分子。
    眼下的大好局面，只不过是他的所谓横空出世，声势太过浩大，太突然。
    崛起速度太快。
    很多人压根来不及反应，来不及喷他。
    又是优秀的现代诗创作者。
    又是优秀的故事会作品爆稿人。
    同时还又有一本，独具一格的，科幻题材长篇连载作品……
    如此声势，太生猛过头。
    以至於还不等那鸡蛋里挑骨头群体冒头，他就已经在多方助力的推波助澜下，骤然间跃立在了文坛之巔，拥有了泼天量的声与名。
    这是他当下的绝对优势所趋。
    奈何。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突然一下子太出挑的结果，他眼下所面临的，表面光鲜靚丽，背后指不定都已经是，有多少举著放大镜，在隨时准备放大招的阴私小人了。
    不用怀疑，他能嗅到那潜藏起来的诡譎恶意。
    別忘了，当初坐火车来沪上，只是因为他一路手捧著本《故事会》勤学苦读，便恶了那两个文协干部，被他们各种的阴阳怪气刁难。
    这样的小人、阴人，最擅长的事情，便是搞圈子文化，搞所谓的抱团取暖、排除异己，將自己的三观认知，视为所谓行业標杆准则。
    这类人，他们又不可能一下子统统死绝。
    眼下尚未有人在公开场合发声，攻击、誹谤、抹黑，大肆泼各种脏水。
    不是他们改邪归正了。
    只是他们，暂时还没找到下手机会。
    但时间线往长远了放，起衝突，遭打压，早晚將会发生的事儿。
    自己一旦势弱，或者说，真被从作品当中，揪住了什么所谓的『思想倾向不良』把柄，那时节將要遭受到的，一定是铺天盖地的黑幕遮天。
    ……
    ……
    “太阴差阳错了！”
    “誒，真的是，完全还没做好，名扬全国之后的思想准备……”
    “怎么就坐火箭般，一举混成文化名人了……”
    ……
    ……
    不知不觉，骑行来到了外滩。
    余振收敛烦乱心思，认真看起了景。
    今天周末，人潮涌动。
    不过也还好，没有网际网路，没有遍地皆是的摄像头。
    即便已经是所谓文化名人。
    至少私人照片没被曝光在报刊上。
    所以即便推著自行车，行走在外滩人潮当中，却也不用担心，会被群眾认出之后，遭遇火热围观。
    正所谓看景不如听景，穿越之前，很多老电影里面对沪上外滩、十里洋场，各种的富丽堂皇渲染，只是真正慕名而来，亲眼看景时，便不觉有什么了。
    兴许是，自己眼下，没有一个发现美景的好心情吧！
    隔著条马路，走马观花的欣赏过『和平饭店』那一溜儿的欧式西洋老建筑群。
    便没了再继续逛下去的念头。
    乾脆还是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
    看景无趣，美美地吃顿好的，犒劳犒劳五臟庙，还是很有必要的。
    啥？！
    进『和平饭店』搓上一顿？！
    余振撇撇嘴，没去找那个不自在。
    人家那是，专门用来招待外宾，给国家赚外匯券的高端场合。
    他以普通市民身份，到也不是完全不可以出入其中。
    但进门先得看证件，还得拿上相关介绍信，得衣著体面，形象得体不邋遢。
    而且进了饭店里面，也只准进入国人用餐区。
    总之，走进那道门吃顿饭，非但花钱贵，还只能享受到次等招待……
    脑子要不是有病。
    谁去那地儿，给人白眼翻飞。
    “喂，同志，可以请你帮个忙吗同志？”
    便在余振情绪鬱郁，正准备骑上车走人的当口。
    一旁江边，突然小跑来一个年轻姑娘。
    相隔还有七八步开外，兴许是瞧见了余振要离开，对方急忙冲他招手喊了起来。
    余振停住脚步，打量一眼，很美的一个妹子，看样子顶多也就十七八岁，像是个学生。
    突然被年轻女生搭訕，这有什么好牴触不理人的。
    等对方奔近了，这才疑惑道：“帮忙？我能帮你什么忙？”
    年轻姑娘甜甜一笑，侧身向江边方向指了指。
    那边，另外还有好些个年轻男女。
    见她伸手指来，那些年轻男女，纷纷抬手打起了招呼，一张张年轻脸庞上，洋溢著青春的热切。
    “同志，我们是美院的学生，来江边写生的，老师给布置的作业，要我们隨机寻找有缘的路人，在江边做写生素描……嗯，您可以理解成，我们用画笔给您在江边照相，不过请儘管放心不会收你钱的，另外等画完之后，您还可以选上一副画得最好的带走……”
    余振有点小无语，挺美一妹子，怎么还隨口大忽悠人呢！
    好一个『儘管放心不收钱』。
    请写生模特，该你们给模特钱。
    这是瞧我年轻，还是说，看出我並非本埠人好矇骗，便准备拿一副写生画，忽悠著赚我大半天的时间？
    “小妹妹，完成人物肖像素描写生作业，你们得找面部轮廓沧桑线条丰富的老年人，找我一小年轻，寥寥数笔就搞定了，工作量至少降一半，老师回头会狠批你们完成作业偷奸耍滑哦！
    所以你確定，还要找我当模特儿吗？”
    听到余振讲说出如此专业话语，年轻姑娘表情顿时就是一僵，俏脸唰地一下红得透透的，耳坠一瞬间都快要化作鸡血宝石般晶莹了。
    她尷尬笑著，不知该当做何解释了。
    难不成，直言相告，刚刚就是被同学们所怂恿，大家今天想换换口味画俊朗小生，恰好瞧见他推车路过，形象分外符合大家的眼光。
    於是她自告奋勇来搭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