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沐从深度入定中醒来时，室內恆温系统刚刚將光线调至晨间模式，柔和的模擬天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在地板上。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在蒲团上静坐了盏茶功夫，仔细內察己身。丹田內，那三寸高的元婴宝相庄严，周身金光圆润无瑕，已看不出丝毫受过损伤的痕跡。经脉之中，真元流转如大江奔涌，畅通无碍，往日因强行催谷和燃烧本源留下的细微滯涩之感，经过这半个月水磨工夫般的温养调息，终於被彻底抚平。
    不仅伤势痊癒，修为似乎还隱隱精进了一丝。元婴中期的那层薄薄屏障，如今感知起来已如蝉翼。但林沐並不急於突破——修行到了这个阶段，心境的圆融与根基的扎实，远比一时的进境更重要。尤其是接下来要去崑崙探寻龙脉本源，他更需要以最平和、最稳固的状態前往。
    既然如此，倒不如索性放下修行之事，好好过几天“人”的日子。
    他起身换上一身素净的棉麻常服，推开静室的门。
    起居室里空荡荡的，没有韩曦嘰嘰喳喳的声音，也没有十九摇著尾巴跑来蹭裤腿的画面。这半个月他独自在此调养，虽然清净，却也显得太过冷清了些。
    是该把那小傢伙接回来了。
    一念及此，林沐不再耽搁。他走到基地出口的平台处，惊雷剑应念而出，化作一道紫虹载著他冲天而起，向著西南方向的龙隱洞飞去。
    不过几分钟功夫，剑光已落在龙隱洞前哨那处熟悉的平台上。得到消息的王涛和王莉兄妹早已在此等候。
    “林大哥！”王涛上前一步，恭敬行礼。
    “王涛，不必多礼。”林沐摆手道，“我这次来，是想接韩曦和十九回西山住些时日。”
    一旁牵著韩曦的王莉闻言，蹲下身对小姑娘温言道：“曦曦，林叔叔来接你回家了，高不高兴？”
    韩曦仰起小脸看了看林沐，眼睛弯成了月牙：“高兴！”她又转头扑进王莉怀里蹭了蹭：“莉姐姐，我会想你的。”
    “姐姐也会想曦曦的。”王莉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又对林沐道：“真君，曦曦就拜託您了。这孩子有时候调皮，您多担待。”
    “无妨。”林沐微微一笑，向韩曦伸出手，“走吧，我们回家。”
    “回家咯！”韩曦欢呼一声，把自己的小手放进林沐掌心，又扭头朝洞內喊：“十九！十九！走啦！”
    一道黄影应声从洞內窜出，正是毛色油亮的中华田园犬十九。它兴奋地绕著林沐和韩曦转了两圈，尾巴摇得飞快。
    辞別王涛兄妹，惊雷剑再次升起。这一次，剑身上多了个兴奋得东张西望的小丫头，和一只紧紧依偎在她脚边、却忍不住好奇探出脑袋的大狗。
    回程的路上，韩曦几乎没怎么安静过。她一会儿指著下方被冰雪覆盖的山峦问“林叔叔那是什么”，一会儿又为远处一座崩塌的高塔遗址发出惊嘆。林沐耐心地一一回应，嘴角始终噙著一丝温和的笑意。十九则乖巧地趴在剑身上，只是耳朵竖得直直的，显然也在紧张又新奇地体验著这御剑飞行的感觉。
    回到西山基地，从那个隱蔽入口降下时，韩曦更是开心得差点跳起来——这里对她而言，是比龙隱洞更像“家”的地方。
    “到家啦！”她一溜烟从剑上滑下，熟门熟路地跑进通道，清脆的脚步声在合金墙壁间迴荡。十九也紧隨其后，一边跑一边发出欢快的呜呜声。
    林沐跟在后面，看著小姑娘在起居室里跑来跑去，摸摸沙发，拍拍书架，又跑到自己那间小臥室门口探头看了看，最后扑到那张柔软的大床上打了个滚，咯咯笑起来。
    “这么高兴？”林沐倚在门框边问道。
    “嗯！”韩曦从床上坐起来，用力点头，“还是这里最好！林叔叔，我们这几天都住这里吗？”
    “对，住几天。”林沐走进来，揉了揉她的头髮，“中午想吃什么？林叔叔给你做。”
    韩曦眼睛一亮，歪著头认真想了想，忽然道：“我想吃大螃蟹！就是以前在图画书上看到的那种，有好多腿的，红色的！”
    帝王蟹？
    林沐略一思索，便想起基地第三层冷库里，確实还有末世前储存的顶级帝王蟹。那是灾难初期，他从一个高档海鲜冷链仓库里抢救出来的稀缺物资，一直没捨得动。
    “好，今天就吃帝王蟹。”他爽快应下。
    “耶！吃大螃蟹咯！”韩曦欢呼起来。
    说做就做。林沐带著韩曦乘坐內部电梯下到第三层仓储区。穿过一排排货架，来到深处的低温冷藏库。厚重的保温门打开，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库內灯光自动亮起，照出一排排整齐码放的真空包装食材。而在最內侧的专用冷柜里，林沐找到了目標——六只体型硕大、壳色深红的帝王蟹，每一只都超过五斤，被急冻技术保存得极为完好。
    他挑了最大的一只，估摸著有七八斤重，抱出来时沉甸甸的。
    “哇！”韩曦凑过来，小手摸了摸冰冷的蟹壳，“好大！比书上的还大！”
    “这只够我们吃了。”林沐笑道，“走，上去处理。”
    回到一层厨房，林沐將帝王蟹放入一个不锈钢大盆，用冷水浸泡解冻。这个过程急不得，至少要两个时辰，让蟹肉从內到外缓慢回温，才能保持最佳口感。
    等待的时间里，他也没閒著。既然要做海鲜大餐，索性做得丰盛些。他又从冷藏库里取了些黑虎虾、扇贝和一条冰鲜的东星斑。
    韩曦自告奋勇要帮忙，林沐便给了她一些简单的活计：洗葱姜蒜，泡粉丝。小姑娘干得认真，虽然动作稍显笨拙，但態度一丝不苟。十九则趴在厨房门口，眼巴巴地望著，时不时抽抽鼻子。
    两个时辰后，帝王蟹解冻完毕。林沐將其搬到宽大的料理台上，先用刷子仔细刷洗蟹壳表面的每一个缝隙。接著，他用一把厚重的厨房剪，熟练地卸下粗壮的蟹腿，掀开蟹盖，剔除蟹腮蟹胃等不可食部分，再將蟹身一分为二。
    韩曦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小声问：“林叔叔，你以前经常做这个吗？”
    “嗯，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世界』里。”林沐手上动作不停，语气温和，“那时候，想吃这些还算容易。”
    处理好的蟹被放入那口直径足有两尺的巨型蒸锅。蟹身在下，蟹膏朝上；蟹腿铺在上面。盖上锅盖，大火烧开，蒸汽很快便“嗤嗤”地冒了出来。
    等待蒸製的工夫，林沐开始准备蘸料。这才是海鲜的灵魂所在。
    他取了个白瓷碗，放入切得极细的薑末、蒜末和翠绿的葱花。接著是调味：三勺特级生抽，一勺陈年香醋，半勺白糖，几滴小磨香油。最后，舀起一勺烧得滚烫的花生油，对准碗中调料，“滋啦”一声淋下。
    热油瞬间激发出姜蒜葱花的复合香气，与酱油的咸鲜、醋的微酸、糖的甘甜、香油的醇厚完美融合，形成一种层次丰富、引人垂涎的诱人味道。
    “好香啊！”韩曦忍不住凑近嗅了嗅。
    “这是中式吃法。”林沐又另取小碟，挤入一点青芥末，兑上日式酱油，“还有这种，你可以都试试，看喜欢哪种。”
    约莫二十分钟后，蒸锅计时器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林沐没有立刻开盖，而是让蟹在余温中再燜五分钟，这样肉质会更加紧实弹牙。
    利用这短暂的空档，他快手处理了其他海鲜：蒜蓉粉丝蒸扇贝，白灼黑虎虾，清蒸东星斑。动作行云流水，显然厨艺功底颇深。
    当最后一道菜出锅装盘时，帝王蟹也燜好了。
    掀开锅盖的剎那，浓郁到极致的鲜甜气息伴隨著白色蒸汽汹涌而出，瞬间瀰漫了整个厨房，甚至飘到了餐厅。蟹壳已变得红艷夺目，蟹膏凝成诱人的金黄。
    林沐將硕大的蟹身摆入一个青花瓷大盘中央，周围码上红白相间的蟹腿，最后盖上那顶完整的蟹壳，宛如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开饭。”
    餐厅的长桌上，此刻已摆得满满当当：中央是帝王蟹，周围环绕著清蒸东星斑、白灼虾、蒜蓉扇贝，还有一小锅用蟹壳熬煮的味噌汤，以及两碗晶莹剔透的白米饭。
    十九的专属食盆里，也盛上了拆好的蟹肉拌饭——当然，是不加任何调料的。
    韩曦爬上椅子，看著满桌菜餚，眼睛睁得圆圆的，一时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来，尝尝。”林沐用蟹钳工具夹起一段最粗的蟹腿，剪开外壳，露出里面饱满雪白、纹理分明的蟹肉。他蘸了点姜醋汁，递到韩曦嘴边。
    小姑娘“啊呜”一口咬下。
    下一秒，她眼睛瞪得更大了，含糊不清地发出“唔唔”的满足声音，用力点头。那蟹肉入口鲜甜弹牙，带著海洋特有的咸鲜滋味，姜醋汁的微酸微辣恰到好处地提鲜解腻，將蟹肉的本味衬托得淋漓尽致。
    “好吃！”好不容易咽下去，韩曦大声宣布。
    林沐自己也尝了一口，久违的鲜美滋味在舌尖化开。他不禁微微眯起眼——这种味觉的享受，这种与在乎的人分享美食的平淡幸福，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修行日久，辟穀餐霞，口腹之慾早已淡薄。但此刻，他却觉得，这样一顿饭，或许比许多灵丹妙药更能温养心神。
    一顿饭吃了近一个时辰。韩曦吃得小肚子滚圆，瘫在椅子上直哼哼，却还眼巴巴地望著盘子里剩下的蟹腿。十九也吃得心满意足，趴在地毯上舔著爪子。
    饭后，韩曦主动要求洗碗。林沐由著她去，虽然知道她肯定洗不乾净，但这份心意却让他觉得温暖。果然，等小姑娘得意地宣布“洗好啦”之后，他走进厨房，又悄悄將碗碟重新冲洗了一遍。
    午后，两人一狗窝在娱乐室的沙发上看了一部旧世界的动画片。片子讲一只小熊猫歷险回家的故事，情节简单却温馨。韩曦看得津津有味，看到有趣处便咯咯直笑。十九也趴在旁边，偶尔抬头看看屏幕，喉咙里发出咕嚕声。
    看著身边这一大一小两个“家人”，林沐心中一片安寧。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东西——不是宏大的文明概念，不是抽象的人类存续，就是眼前这样具体的、温暖的、充满烟火气的生活。
    傍晚，他带著韩曦和十九，將基地四层结构又细细巡视了一遍。每一台正常运转的设备，每一盏稳定亮起的灯，每一处整洁的角落，都是这末世中来之不易的秩序与安寧的象徵。
    入夜，基地灯光调暗，模擬出夜晚的氛围。韩曦玩了一天，早早便困了，洗漱后钻进被窝，没过多久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十九蜷在她床边的地毯上，也闭上了眼睛。
    林沐回到自己的静室，却没有立刻开始晚课。他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册《道德经》古本，就著柔和的灯光慢慢翻阅。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曾几何时，他读这些经文，多是琢磨其中蕴含的修炼至理、天地法则。但今夜再读，感受却有所不同。
    道，不仅在天地运转、星辰起落之间，也在这人间烟火、一餐一饭之中。守护身边人的笑容，经营一方安稳的天地，让文明的微光在这漫漫长夜里不至熄灭——这又何尝不是一种“道”？
    他即將前往崑崙，去接触那宏大苍茫的龙脉本源。那是超越个体、超越时代的天地伟力。若无稳固的心境锚点，若无对自身“人”之本性的坚守，很容易在那种浩瀚力量中迷失自我，甚至被同化。
    而韩曦纯真的依赖，十九忠诚的陪伴，这基地里点点滴滴的日常与温暖，正是他最坚实的锚。
    合上书卷，林沐在蒲团上盘膝坐下。这一次，他並非搬运周天，也非淬炼神识，只是静静地坐著，感受著——
    感受胃中食物的温热，感受空气中残留的蟹香，感受隔壁臥室里孩子安稳的睡眠呼吸，感受脚下大地深处龙脉那悠长沉稳的搏动。
    所有这些感受，交织成一张细密而坚韧的网，稳稳地托住他的心神，让他清晰地记得：他是林沐，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某些人的依靠，是一片家园的守护者。
    夜色渐深，万籟俱寂。但在这一方地下天地里，温暖与希望，正隨著呼吸静静生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