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诺伸手夺过週游手里的盘子，动作快而坚决。
    她转身走向厨房，围裙的带子在腰间轻轻晃动。
    週游的手还保持著刚才拿盘子的姿势，他愣了一秒，才缓缓收回。
    韩语曦对著週游做了个没办法的可爱表情。
    然后她端著剩下的碗盘，碗碟叠得有些高，她摇摇晃晃的小跑著跟进了厨房。
    “慢一点。”
    “知道啦。”
    週游站在原地，看著厨房玻璃门后那两个忙碌的身影。
    磨砂玻璃模糊了具体的动作，但能看见两个轮廓在灯光下移动。
    碗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偶尔夹杂著陶瓷与不锈钢水槽接触的动静，还有韩语曦隱约的哼唱声。
    她倒是挺开心的。
    他重新做回椅子上。
    目光扫过餐桌，碗盘已经全部收走，只剩下格纹桌布上零星洒落的饭粒和油渍。
    还有那半个没吃完的纸杯蛋糕，此刻孤零零地放在桌子边缘，和週游的处境一模一样。
    週游盯著那个蛋糕看了几秒，还是继续吃了起来。
    慢慢地。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碗盘碰撞声也消失了。
    只剩下韩语曦还在哼歌，声音比刚才小了些，断断续续的。
    厨房的玻璃门被拉开。
    许诺先走出来，手里拿著擦手的毛巾。
    韩语曦跟在她身后，在把手上的水渍往衣服上抹。
    三人再次站在餐厅里时，墙上的时钟指针已经稳稳地指向了九点四十。
    这顿饭，从开始到结束，用了一个小时十分钟。
    比週游预想的时间要长。
    但也比预想的要更加……鬆弛。
    是的，鬆弛。
    哪怕是最后关於谁洗碗的爭执，都带著一种近乎日常的隨意。
    许诺面无表情地盯著週游。
    韩语曦则一脸没有尽兴的意味。
    她看看週游，又看看许诺，像是想提议什么，但又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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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週游开口了：
    “那我差不多就走了，时间也不早了。”
    “誒？可是还早哇！”
    韩语曦立刻反驳，反应震惊，
    “才九点四十！你们平时都不熬夜的嘛？我周末都十二点才睡！”
    週游没有理会韩语曦的挽留。
    他当然知道还早，但继续留在这里已经没有说得过去的理由了。
    他走到玄关处，弯下腰换回自己的鞋子。
    “你们也早点休息，”
    週游系好鞋带直起身，
    “明早还得去学校。”
    许诺和韩语曦送他到门口。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冷白色的光线与室內的暖黄形成清晰的分界线。
    这条看不见的分界线隔开了两个世界。
    一个是温暖並带著食物香气和女生欢笑的室內；
    一个是冰冷且只有苍白灯光和空旷回声的楼道。
    週游站在这条分界线上，一半在左边，一半在右边。
    “路上小心。”
    许诺终於不再沉默。
    她依然站在门內，手扶著门框，身影被室內的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这个姿势，这个位置，与週游刚来时开门看到的她几乎一模一样。
    “週游下次再来玩呀！”
    韩语曦挥著手，笑得眼睛弯弯，
    “虽然诺诺不一定愿意再做这么复杂的菜了，但我可以带零食来！”
    【真来吗？】
    週游在心里默默回应，
    【你倒是开心，你诺姐说不定巴不得我早点走呢。】
    但他没说出口，只是看向许诺：
    “许诺，你做的饭真的很好吃。今天麻烦你了。”
    许诺的表情变化了一下。
    那变化极其细微，不著痕跡。
    然后她別过脸不看週游，声音很轻：
    “……要你说。”
    再然后门关上了。
    深棕色的防盗门將室內的灯光、温度、声音，以及那两个女生的身影，全部隔绝在另一个空间。
    週游站在楼道里，声控灯在三十秒后自动熄灭。
    黑暗笼罩下来。
    走出单元门时，夜风扑面而来，带著秋日特有的清冷。
    梧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枯黄的叶子旋转著飘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週游拉紧外套，朝小区门口走去。
    有些说不太清楚的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而此刻，在那个刚刚离开的502室，许诺正站在厨房里，看著已经收拾得一尘不染的灶台。
    韩语曦从客厅探进头：
    “诺诺，我帮你把垃圾带下去？”
    “……不用。”
    许诺说，她背靠著灶台，换了一个更放鬆的姿势。
    “明天早上我一起带。”
    “哦……”
    韩语曦应了一声，但没有离开。
    她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歪头看著许诺。
    “今天……开心吗？”
    开心吗？
    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所谓的开心。
    这个词太模糊，太主观，太容易被误解。
    这顿饭的目的本就特殊。
    既是感谢週游对於小曦的帮忙，也是私下庆祝韩语曦的生日，还有某种不得已而为之的无奈。
    它混杂了太多的动机，像一盘调料放得太多的菜，已经尝不出原本的味道。
    但终归来说並不算坏。
    週游没有做出任何失礼的举动。
    他准时到达，带了礼物，吃饭时保持基本礼仪，夸讚了饭菜（虽然夸得有点晚）。
    他甚至主动要求洗碗，当然也被许诺拒绝了。
    作为一个被迫加入的存在，他表现得无可挑剔。
    “还行。”
    她最终说。
    这个词比开心更適合她。
    不肯定，不否定，留有余地。
    韩语曦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那就好！我觉得週游也挺开心的，虽然他总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我能感觉到！”
    能感觉到？
    许诺看向韩语曦，她的闺蜜笑得一脸灿烂。
    有时候许诺会羡慕对方身上流露出来的这种特质。
    “你从哪里感觉到的？”
    许诺问。
    “就是感觉嘛！”
    韩语曦说，
    “他吃饭吃得那么香，还夸你做饭好吃，走的时候还那么认真地道谢……如果他真的不开心，才不会这样呢！”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全世界最明显的道理。
    许诺沉默了。
    想起他几乎吃光了所有的菜，连汤汁都没剩多少。
    想起他进门时的那句像是排练过很多遍的，不安与礼貌的介绍。
    想起他离开时，点出自己名字道谢的那个瞬间。
    “……也许吧。”
    许诺轻声说。
    她关掉厨房的灯，和韩语曦一起走回客厅。
    窗外的夜色深沉，万家灯火如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