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辰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张乐阳斜后方，打开了外卖包装。
    他点的是学校附近一家很有名的“鲜肉厚烧饼”。但这家的品控向来是个玄学，今天显然是翻车了。
    此时，张乐阳正盯著屏幕上那个单一成分的陶瓷晶体结构图发呆，脑子里一团浆糊。
    徐辰拿起烧饼，狠狠咬了一口。
    “咔嚓！”
    一声脆响，紧接著就是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
    徐辰皱著眉，看著手里那个彻底散架的烧饼。这饼烤得太失败了，外皮干硬，內馅软湿，一口下去，外皮直接崩碎，里面的肉馅失去了支撑，挤得满手都是油。
    “臥槽……”
    他一边拿纸巾擦手，一边嫌弃地看著手里的残渣，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这也太脆了。”
    正对著屏幕发愁的张乐阳，耳朵猛地一动。
    “太脆了……”
    这三个字精准地击中了他的痛点。
    张乐阳心里一紧，下意识地转过头，眼神凝重：“徐神，你也觉得这样太脆了？”
    徐辰正忙著把掉在裤子上的饼渣拍掉，头也没抬，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怨气：
    “那肯定啊。你看这玩意儿，完全是死硬死硬的。外壳做得这么厚，里面却又是散的，一点整体性都没有，一碰就崩。”
    张乐阳瞳孔剧烈收缩。
    “死硬……整体性差……一碰就崩……”
    徐神果然一眼就看出了单一相陶瓷的微观弊端！
    他原本以为这是工程问题，没打算浪费徐辰时间。但转念一想，按照徐辰这种横跨数理生信、几乎全知全能的天赋，他对这种材料结构有研究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他连忙追问：“你说为啥会这样？是烧制的时候温度的问题吗？”
    在张乐阳的认知里，烧结温度过高会导致晶粒粗大，从而降低韧性；温度过低则会导致致密度不够。这是材料学的基本常识。
    徐辰一听，心想这师兄说话怎么这么文縐縐的，还“烧制温度”，不就是烤饼时候的火候么。
    徐辰隔著塑胶袋拨弄了一下散开的饼皮和肉馅，摇了摇头：“跟火候没关係，是配方和结构的问题。你看这皮和馅，完全是各玩各的。”
    “各玩各的？”张乐阳一愣，隨即扭头看向自己的电脑屏幕。
    “对啊。”徐辰指著那一堆碎渣，“皮太硬，馅太软，中间完全没有粘合。一受力，皮直接崩了，馅也挤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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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辰看著张乐阳没回头，也无所谓，反正就是閒聊吐槽这难吃的烧饼。
    然而，这几句话在张乐阳听来，却无异于晴天霹雳。
    “分层？！受力？！结合？！”
    张乐阳內心疯狂脑补，【徐神是在说……界面结合力太弱！导致裂纹在界面处直接贯穿，发生了灾难性的分层断裂？！】
    【没错！现在的配方就是硬质相和软质相没有形成良好的化学键合，就像是把石头和泥巴硬凑在一起，一打就散！】
    张乐阳声音都有些颤抖了，猛地扭头问徐辰：“那……那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解决这个问题？怎么样才能不那么脆呢？”
    徐辰终於把裤子擦乾净了，他看著手里那个令人失望的烧饼，嘆了口气，像个美食评论家一样指点江山：
    “要想扛得住，要想不碎，你就不能搞这种一坨死面。你得学学人家千层饼。”
    “千层饼？”张乐阳瞪大了眼睛。
    “是啊，一层面一层油，软硬交替著来。”徐辰比划了一下，“你得让它有层次。咬下去的时候，软的那层能把劲儿卸掉，硬的那层负责撑著。这样才酥而不碎，对吧？”
    “软硬交替……把劲儿卸掉……”
    张乐阳的呼吸开始急促，眼神逐渐变得狂热，嘴里喃喃自语：
    “软硬交替……这是仿生叠层结构！把劲儿卸掉……这是通过塑性变形层来耗散衝击能量！”
    “天才！简直是天才！”
    张乐阳猛地一拍大腿，把徐辰嚇了一跳。
    “徐神！精闢！太精闢了！”
    张乐阳激动地看著徐辰，眼眶都红了，“我之前一直钻牛角尖，非要在一个单一配方里死磕。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必须得做叠层！必须得引入软质界面层！利用层间滑移来吸收动能！”
    徐辰正擦著嘴角的油渍，一脸懵逼地抬起头，看著满脸通红、仿佛刚打了二斤鸡血的张乐阳：
    “啊？师兄你在说啥？什么界面层？”
    张乐阳看著徐辰那副“我只是在吃饼”的无辜表情，心中更是敬佩不已。
    他想起来刚才自己明明说了“我自己再研究研究”，摆明了是不想麻烦徐辰。
    张乐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徐神肯定是看出了我的困境，但他知道我这人死要面子，刚才又拒绝了他的帮忙。所以他才故意不直接说破，而是借著吐槽烧饼的机会，用这么一个通俗易懂的例子来点拨我！】
    【他这是在照顾我的自尊心啊！既给了我灵感，又没让我觉得是被“指导”了，仿佛这一切都是我自己悟出来的。】
    【高人！这才是真正的高人风范！不仅学术造诣深不可测，连情商都这么高！】
    想到这里，张乐阳感动得差点落泪。
    他连忙配合徐辰的“表演”，用力点头，眼神坚定无比：
    “对对对！就是千层饼！哈哈，还是千层饼好吃！”
    说完，张乐阳像打了鸡血一样，开始鼓捣另一边的实验器具，嘴里还念叨著：“叠层……界面胶水……能量耗散……”
    看著张乐阳风风火火的背影，徐辰举著半个残破的烧饼，在风中凌乱。
    “这孩子……是不是做实验做傻了？”
    “討论个烧饼怎么样才好吃，他至於激动成这样吗？难道他是千层饼的狂热信徒？”
    徐辰摇了摇头，“算了，搞物理的人，脑迴路多少都有点清奇。”
    ……
    接下来的几天，凝聚態物理实验室气氛有些压抑。
    为了验证那个“反常霍尔信號”到底是不是杂质引起的，张乐阳和几个师弟简直是拼了老命。
    但结果仍然不符合预期。
    张乐阳瘫坐在椅子上，手里捏著一张刚列印出来的测试报告，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完了完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怎么了？”徐辰推门进来，看到这幅景象，心里也是一沉，“杂质没洗掉？”
    “洗掉了。”张乐阳苦笑一声，把报告递给徐辰，“洗得太乾净了。”
    徐辰接过报告。
    icp-ms分析结果显示，样品中的铁、鈷、镍等磁性杂质含量均低於0.1ppm，也就是百万分之一。
    这已经是目前实验室能做到的极限纯度了。
    为了这个结果，张乐阳这半个月简直是疯了。他把生长晶体的管式炉拆了清洗了三遍，甚至连石英管都换成了进口的高纯石英。原料纯度从原本的4n的99.99%直接提升到了昂贵的6n的99.9999%。
    甚至，为了排除微观偏析，他还带著两个师弟，在显微镜下像挑大米一样，一粒一粒地挑选晶体，只留下最完美、最透亮的那几颗。
    按理说，这么纯的样品，如果那个巨大的霍尔信號真的是杂质引起的，那现在应该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徐辰看向另一张图表——最新的霍尔效应测量曲线。
    那条代表霍尔电导率的曲线，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陡峭，更加光滑，更加……完美。
    信號强度甚至比之前还高了10%！
    “诡异……太诡异了。”
    张乐阳一脸愁容，不停地嘆气。
    “这怎么跟李院士匯报？说我们花了十几万买高纯原料，费了半个月劲清洗炉子，结果就是为了证明……我们怎么洗都洗不掉那个杂誌？”
    “这实验没法推进了。”
    几个博士生更是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难道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
    “难道这个材料根本就不是反铁磁？它其实是个偽装得很好的弱铁磁体？”
    “可是中子衍射明明显示它是反铁磁结构啊！难道中子衍射也骗人？”
    整个实验室，瀰漫著一种信仰崩塌的绝望感。
    物理学是讲究实证的。当实验结果和所有已知理论都相悖时，要么是你做错了，要么……是你发现了一个新世界。
    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前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