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金山，薄荷广场。
    这里是蓝瓶咖啡的总部。
    不像星巴克的嘈杂，这里的装修风格冷淡得像是一个工业实验室。
    水泥墙面，巨大的虹吸壶，滴滤咖啡落下的声音清晰可闻。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昂贵的、带有微酸果香的耶加雪菲味道。
    上午十点。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却照不暖角落里那张不锈钢桌子上的气氛。
    林彻坐在高脚凳上。
    他的面前放著一杯刚刚做好的手冲咖啡，热气裊裊上升。
    但他没有喝。
    他的手里拿著一把银色的小勺子，轻轻地、有节奏地搅动著黑色的液体。
    “叮、叮、叮。”
    勺子碰壁的声音，轻微，但极其规律。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典型的硅谷老钱。
    道格拉斯·莱昂內。
    红杉资本的全球合伙人。
    他穿著一件看似普通的灰色羊绒衫，但这件衣服的价格足够买下半个杭州的程式设计师。
    他的手指修长，正按在一份蓝色的文件夹上。
    “五亿美金。”
    道格拉斯开口了。
    他的中文意外地流利，带著一点生硬的京腔。
    “这是pre-a轮的估值，微光集团出让20%的股份，我们注资一亿美金。”
    五亿美金。
    三十亿人民幣。
    对於一个刚刚上线不到两个月、核心资產全靠“偷”来的草台班子来说，这是一个天价。
    换做任何一个创业者，此刻恐怕都已经心跳加速，恨不得立刻签字画押。
    但林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依然盯著杯子里旋转的旋涡。
    “道格拉斯先生。”
    林彻的声音很轻，混杂在咖啡机运作的背景音里。
    “这杯咖啡，要七美元。”
    他终於停下了手中的勺子，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平静。
    “如果您想用买白菜的钱来买钻石，我觉得这杯咖啡，您请不起。”
    道格拉斯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年轻人，贪婪是好事，但过度贪婪就是愚蠢。”
    他打开文件夹，推到林彻面前。
    “腾讯已经封杀了你们，如果没有资本输血，你们的伺服器撑不过下个月，阿里虽然在路演中用了你们的数据，但据我所知，马云並没有给你们正式的名分。”
    “甚至......”道格拉斯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你们在法律上，隨时可能被阿里起诉职务侵占。”
    一针见血。
    红杉的情报网，果然名不虚传。
    他们看准了林彻现在的处境：前有狼，后有虎。
    这一亿美金，是救命钱，也是买命钱。
    林彻笑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把那份价值连城的投资意向书推了回去。
    动作轻慢，甚至带著一丝嫌弃。
    “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林彻拿起餐巾，擦了擦手指。
    “您以为马总为什么要在招股书里特意提到『project w』？”
    “您以为腾讯为什么要冒著垄断的骂名去封杀一个『非法软体』？”
    林彻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诺基亚手机，隨意地放在桌上。
    “因为就在昨晚。”
    他在撒谎。但他的瞳孔没有丝毫收缩，心跳维持在每分钟72下的完美频率。
    “阿里的战略投资部已经找过我了。”
    “全资收购。”
    “估值是......”林彻伸出一根手指，“十亿美金。”
    道格拉斯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不可能。”他下意识地反驳，“阿里不会花十亿买一个內部孵化的项目。”
    “如果是为了应对腾讯的核战爭呢？”
    林彻反问。
    “道格拉斯先生，您是玩资本的，您应该知道，对於即將上市的阿里来说，只要能遏制住微信的支付场景，別说十亿，就是一百亿，马总也会掏。”
    “因为那是阿里的命。”
    这是一个完美的逻辑闭环。
    虽然阿里根本没出价，甚至马总还在想著怎么把这个项目“白嫖”过去。
    但道格拉斯不知道。
    在巨大的信息不对称面前，他动摇了。
    如果阿里真的出价十亿收购，那红杉现在的五亿报价，確实是个笑话。
    一旦阿里收购完成，微拼团就会成为阿里生態的一部分，红杉再想插手就难如登天。
    沉默。
    只有滴滤咖啡“滴答、滴答”的声音。
    道格拉斯盯著林彻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慌乱。
    但他看到的，只有深不见底的自信。
    或者是，有恃无恐。
    “双倍。”
    林彻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
    极度的苦。
    但他面不改色。
    “如果红杉想入局，估值按十亿算，而且，我只出让5%。”
    道格拉斯深吸了一口气。
    他合上了文件夹。
    “我们需要评估一下。”
    这不是拒绝。
    在风投圈，这就意味著——他们信了。
    “请便。”
    林彻看了看表，站起身。
    “不过最好快点。因为今晚的晚宴上，马总可能会正式宣布收购消息。”
    又是一个谎言。
    但这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彻提起公文包，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咖啡馆。
    阳光洒在他的背上。
    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旧金山昂贵的地砖上。
    就在他转过街角的那一刻。
    道格拉斯拿出了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
    “喂，总部吗？立刻重新评估微光集团的模型。”
    “对，消息可靠，阿里准备全资收购，估值十亿。”
    “如果不抢在今晚之前......我们就彻底出局了。”
    ......
    当天晚上。
    旧金山费尔蒙酒店。
    路演的庆功晚宴正在举行。
    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里，衣香鬢影。
    马总正端著香檳，和几个高盛的合伙人谈笑风生。
    心情不错。
    今天的路演非常成功，认购倍数已经超额了五倍。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投资关係的副总裁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凑到马总耳边低语了几句。
    “马总，出事了。”
    “刚才圈子里都在传，红杉资本准备领投微光集团，估值喊到了十亿美金！”
    “而且......传言说我们也在抢，准备全资收购。”
    “什么？”
    马总手里的香檳差点洒出来。
    他猛地转过头，眼神锐利如刀。
    十亿美金？
    那个昨天还是自己眼皮底下的一只蚂蚁，今天怎么就变成了大象？
    而且，这个谣言是谁放出来的？
    不用问。
    马总的目光穿过人群，准確地锁定了远处的角落。
    林彻正坐在那里。
    手里依然是一杯可乐。
    他似乎感应到了马总的目光，抬起头，遥遥地举了举杯。
    嘴角带著那一抹熟悉的、谦逊的、却又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微笑。
    马总瞬间明白了。
    这是绑架。
    这是赤裸裸的逼宫。
    林彻在用红杉的钱，抬阿里的价。
    如果阿里不收购，或者出价低了，林彻真的敢拿红杉的钱单干。
    而一旦红杉入局，微拼团就不再是阿里的“內部项目”，而是一个独立的独角兽。
    那时候，招股书里关於“project w”的所有描述，都会变成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
    这就涉嫌证券欺诈。
    马总深吸了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他原本打算回国后，用个几千万期权就把林彻打发了，顺便把微拼团收编。
    现在看来，不放点血是不行了。
    “好小子。”
    马总咬著后槽牙，低声骂了一句。
    “这一刀，砍得够准。”
    他整理了一下表情，重新换上了那副从容自信的笑容。
    “传言嘛，说明市场认可我们的眼光。”
    马总对身边的副总裁说道，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的投资人听到。
    “微光本来就是我们生態里最重要的一环。”
    “无论估值多少，我们都势在必得。”
    这句话一出。
    等於官方盖章了那个“十亿美金”的谣言。
    在场的投资人互相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数：看来微拼团真的是下一个爆点。
    角落里。
    林彻看著这一幕，仰头喝乾了杯子里的可乐。
    碳酸气泡在舌尖炸裂，带来一阵刺痛的快感。
    “在这个圈子里。”
    他放下杯子，对自己轻声说道。
    “真话不值钱。”
    “谣言，才是估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