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这就是陈新甲
跟屠右廉商定出兵文书之后,周衍带人去了驛馆休息,只要不耽误他的大体筹划,对於別的小插曲,他是不在意的,
比如杨国柱等人的心思,监军羊奇洛的行为,甚至朝廷的人事调动。
驛馆没有炭火,周衍吩咐人去买,而他,因为喝了酒的缘故,脑袋有些晕乎,早早睡下了,王承嗣送暖炉进来,也没有吵醒他。
而此时,
总兵府正堂,杨国柱和羊奇洛二人確实相顾无言,刚才也是一番假客套,然后,就用了热茶,直到现在也没有从谁的嘴里蹦出第二句话。
杨国柱知道羊奇洛的嘴里没什么好话,索性就不管他了,派人去请陈新甲,他实在不擅长对付这种人。
羊奇洛呢,他心里则是在合计怎么从宣府捞些好处,然后立刻回京,从周衍对他的態度就能看出来,宣府的军政集团,对监军的厌恶已经达到了顶点,
当然,
这帮人不敢明著杀他,因为这意味著宣府反了,但以宣府的位置和经济状態,就算他们有反心,也没有能力,且不说有西有大同、山西两镇,南有京师、东有蓟辽、北是蒙古,哪个能容他,
单说就算不打,把他们围在这里,也会饿到人相食的地步,杨国柱和陈新甲能挺住,他们手下的士兵也挺不住,
但给他使绊子,封锁他送奏疏进京还是能做到的。
羊奇洛也知道,现在不是崇禎五年之前了,朝廷对各军镇的控制力减弱,这些军政集团逐渐团结,虽然没有明著造反,但早已拥兵自重,把地方变成一言堂小朝廷了,自己这个身负皇权的监军恐怕没有多少威慑力了。
这时,
陈新甲从外面走进来,目光扫向杨国柱,最后落在羊奇洛身上,放声笑道:
“二位好兴致啊,本官在城西督造水渠,你们在这里品茶,是何道理?”
陈新甲说著便坐了下来,同时,下人送来一盏热茶。
羊奇洛心中警惕,大冬天的修水渠,开什么玩笑,心思转动,稍作思虑后,问道:
“此值寒冬,怎的修水渠岂不徒耗民力?”
杨国柱没有回应,陈新甲到来,让他深深鬆了口气,对付阉人,而且是阴险恶毒的阉人,还得文官老爷,只知道打仗的武將,脑子里除了战略之外,就剩下吃饭了,哪里来的那么多弯弯绕。
事实,也正如杨国柱想的那般,
陈新甲放下茶杯,轻轻一嘆:“监军大人责问的是,寒冬修渠,实为可笑,但本官也是无可奈何啊。”
羊奇洛一愣,我什么时候责问了,就是隨口问一下而已,但不待他开口解释,陈新甲接著道:
“我宣府镇从开国始,就没过上几天好日子,除了战爭还是战爭,当然了,既为九边重镇之首,多战之地也很正常,
无非是多开军屯,大量屯粮,以待战时罢了,
但监军大人有所不知,宣府之军,从永乐年的六万倒嘉靖年的十五万,军屯田亩增长数百万,而今锐减到五万,数百万亩田地荒废在那里,本官甚是心痛,但宣府贫瘠,军户穷,百姓穷,就算有心屯田种地,也无银钱购买粮种耕牛,
所以,
本官想了个办法,就是让他们干活挣钱,城墙,房舍,桥路,水渠,一切工钱由府衙出,他们冬天赚了钱,开春之时,就有钱买粮种,几家合伙也能买一头耕牛,到时把荒废的几百万亩田地都种上粮食,秋收之后,宣府將再无缺粮之困。”
此一番话落下,
不仅羊奇洛惊呆了,就连杨国柱都呆愣愣的看著陈新甲。
羊奇洛已经顾不得什么修辞言语了,直接问道:“你宣府有银子支付民夫工钱?”
陈新甲笑道:“暂时是没有的,拖欠一时也无妨,等到朝廷把剩余军费发下来,便可支付十万民夫工钱。”
拖欠工钱... ...十万民夫... ...
这八个字在羊奇洛脑子里轰然炸响,他现在只想快些逃跑,朝廷今年財政吃紧,只支付了宣府四成军费,连当兵的都吃不饱,哪里还有钱支付十万民夫的工钱。
而拿不到钱,还吃不上饭的十万民夫,就会变成拖家带口的几十万贼寇。
这个陈新甲用数十万潜在贼寇威胁朝廷要钱!
可偏偏他是在施政民生,等待开春种田,连上奏疏参他都没有理由。
“陈大人,你... ...”
羊奇洛把『聚眾造反,威胁朝廷』这八个字硬生生吞进了肚子,顿了顿,继续说道:
“... ...你这样做,是否欠考虑?”
“欠考虑?”
陈新甲一改方才的温吞,脸色阴沉了几分,语气也沉了几分:
“监军大人不知宣府军情民情,倒也说得出如此轻飘飘的言语来,去岁六七月,建奴入寇,宣府受到重创,即便如此,税赋也没有减少半分,
而今本官为了让百姓有口粮食吃,明年有粮种下地,连家產都掏了出去,若是本官不管,任由百姓自生自灭,恐怕国家又会多出几十万贼寇,宣府若有失,蓟辽之地变成了孤地,军械粮餉再无支应,届时,蓟辽之地岂不易与奴贼?
监军大人当知道,此番后果,不是你我这等监军,巡抚之流可以承担的。”
羊奇洛內心无比愤怒,但偏偏哑口无言,陈新甲足够阴险,也足够狠辣,现在的宣府,在杨国柱和陈新甲的手中,不仅有五万守军,还有几十万潜在贼寇,一个处理不好,宣府再起贼乱,就算平定了,宣府也就彻底完了,
因为杀死几十万人之后,宣府从此之后,再无粮食產出,完完全全需要朝廷养著。
现在的选择有两个,要么朝廷支付剩下的六成军费,要么等著宣府大乱,明军杀死几十万无奈造反的百姓,彻底沦为国家无法割掉的累赘。
而这个选择,不仅是崇禎皇帝的,更是羊奇洛的,
因为,在羊奇洛来宣府之前,根本就没这么多事,而按照崇禎皇帝的一贯作风,羊奇洛就算不被千刀万剐,也得沦落个扒皮萱草的下场。
现在对羊奇洛来说,
不仅捞不到任何好处,能留下条命都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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