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神仙省长!我粉了!
欢呼声,淹没了一切。
那一声声“陈省长万岁”,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侯亮平的脸上。
他站在人群外围,被隔绝在狂欢的世界之外。
明明只隔著几米,却像是隔著天与地。
他看著那个被工人们簇拥在中心,神情依旧平静的男人。
看著那个亲手撕碎了股权协议,哭得老泪纵横的郑西坡。
看著那些上一秒还对他怒目而视,下一秒就感激涕零的老工人。
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他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一个自以为是的跳樑小丑。
他辛苦调查,他冒著风险接触高小琴,他拿著所谓的“铁证”去闯市委书记的办公室。
他以为自己是那个推动歷史的英雄。
可到头来,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陈默搭好了一个更华丽的舞台。
而他自己,连站在台上的资格都没有。
甚至,成了引发这场闹剧,差点让事情无法收场的罪魁祸首。
羞辱。
前所未有的羞辱感,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他的脸火辣辣地疼,比被人真的扇了耳光还要难堪。
现场,无数的手机高高举起,闪光灯亮成一片。
那些记者们,更是扛著长枪短炮,將镜头死死对准陈默。
一个年轻的记者,已经迫不及待地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敲击。
他脸上的表情,是极度的兴奋和崇拜。
“快!快发出去!就用这个標题!”
“《单刀赴会!陈省长三条承诺,十分钟解决大风厂十年顽疾!》”
他的同伴同样激动。
“我这边视频已经剪好了!马上上传!”
“『最有魄力的省长』,这个標籤一定要打上!”
不到半个小时。
网际网路的世界,被彻底引爆。
一段经过快速剪辑,配上了激昂音乐的视频,开始在各大社交平台疯狂传播。
视频的开头,是工人们愤怒的口號和对峙的紧张场面。
紧接著,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驶入。
陈默独自下车,走向人群。
那平静的步伐,那孤身一人的背影,在镜头的特写下,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强大气场。
然后,就是那震撼人心的三条承诺。
“第一,股金按通货膨胀全额补偿!”
“第二,项目利润百分之十,成立永久福利基金!”
“第三,资助所有子女孙辈,从小学到大学毕业!”
每一句话,都配上了现场工人们从震惊到狂喜的特写镜头。
视频的最后,是郑西坡撕碎协议,与陈默共饮一杯酒的画面。
是所有工人山呼海啸般高喊“陈省长万岁”的场景。
整个视频,情绪饱满,衝击力十足。
热搜榜单,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態被刷新。
#陈省长三句话解决大风厂#
#最有良心的省长#
#我们想要一个陈省长#
一个个词条,被顶上了热搜第一,第二,第三。
后面,跟著一个鲜红的“爆”字。
评论区彻底沦陷。
“我靠!我没看错吧?这是省长?这魄力也太绝了!”
“不画大饼,不说空话,直接给钱,给福利,给未来!这才是真正为老百姓办事的官啊!”
“通货膨胀计算股金,利润分红当养老金,还包了子孙后代的学费?我的天,这是什么神仙省长!酸了,坐標隔壁省,可以空投一个过来吗?”
“哭了,我爸就是老国企工人,下岗一辈子,看到这个视频,他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哭得稀里哗啦。”
“这才是我们的青天大老爷!粉了粉了!从今天起,我就是陈省长的自来水!”
省委宣传部。
部长看著网络上几乎一边倒的讚誉,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拿起电话,向沙瑞金匯报。
“书记,舆论反应非常正面,我们是不是……可以顺势引导一下?”
电话那头,沙瑞金沉默了许久。
他看著窗外,心里五味杂陈。
大风厂这个雷,终於拆了,他当然高兴。
可是陈默这种解决方式,这种收买人心的手腕,让他感到了一股深深的不安。
这个年轻人的威望,已经高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
“嗯。”
良久,沙瑞金只说了一个字。
“要大力宣传。”
“要让全省的干部都好好学一学,什么叫做啃硬骨头的精神!什么叫做为民办事的担当!”
得到了书记的肯定,整个汉东的宣传机器,开始满功率运转。
报纸,电视,网络……
陈默亲民、实干、有魄力、有担当的完美形象,被迅速树立起来。
……
京州市委书记办公室。
李达康死死盯著屏幕上那些网友的评论,端著水杯的手,微微发抖。
太可怕了。
这个陈默,实在是太可怕了。
他根本不是在解决问题。
他是在诛心!
他用钱,用福利,用未来,这三板斧,把所有人的心都给收买了。
这种能力,比任何权力都让人恐惧。
高育良的办公室里,这位老谋深算的省委副书记,同样在看新闻。
他捻著茶叶,脸上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他自问,如果今天换成自己去处理,绝对做不到陈默这般举重若轻。
自己会考虑程序,会考虑影响,会考虑各个部门之间的平衡。
而陈默,他什么都不考虑。
他只考虑一件事:如何用最直接的方式,达到最好的效果。
这个人,根本不能用常理来揣度。
……
侯亮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片喧囂的。
他失魂落魄地走著,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警察们敬畏的眼神。
官员们复杂的目光。
工人们狂热的欢呼。
所有的一切,都像一把把小刀,扎在他的心上。
他引以为傲的法律武器,他坚信不疑的程序正义,在陈默那简单粗暴的“三板斧”面前,被砸得粉碎。
他终於明白,自己和陈默的差距在哪里。
他还在想著怎么按照规则去下棋的时候。
陈默,已经把棋盘给掀了。
然后用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利益,重新制定了一套他的规则。
他回到临时的住所,將自己重重地摔在沙发上。
钟小艾的电话,打了进来。
他看著屏幕上妻子的名字,犹豫了很久,才按下了接听键。
“亮平,我看到新闻了,大风厂的事情……”
“嗯。”
侯亮平的声音,乾涩沙哑。
“你……没事吧?”
钟小艾察觉到了丈夫语气里的不对劲。
“我没事。”
侯亮平挤出三个字。
他不想让妻子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
可那些自我怀疑的念头,却像潮水一样,將他淹没。
我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是“正义的结果”,还是那个看起来完美的“正义的程序”?
如果一个不合规矩,甚至不合程序的手段,能带来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结果。
那这个手段,它还是错的吗?
这种认知上的混乱,让他感到无比的痛苦和迷茫。
他对陈默的看法,也开始变得复杂。
从最初纯粹的敌视和厌恶,到现在,竟然夹杂了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敬畏。
掛断电话。
侯亮平缓缓走到洗手间。
他看著镜子里那张憔悴、迷茫的脸。
那张脸上,写满了挫败。
他第一次问自己。
“我来汉东,到底是对是错?”
“我坚持的,到底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