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歷史系大楼的地下实验室后，罗德並没有选择那条通往主干道的宽阔马路，而是拐进了一条名为纺锤巷的狭窄过道。
    这里两侧堆满了废弃的建筑材料和因瘟疫而无人清理的垃圾，昏暗的煤气路灯只能照亮灯柱下方的一小块区域，其余地方都浸没在浓重的阴影里。
    罗德走得很慢。
    他在適应这具全新的躯体。
    晋升正式巫师並固化了【不朽之躯】后，他的感官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空气中游离的元素不再是模糊的感觉，而是变成了带有顏色可被捕捉的数据流。
    脚下的石板路反馈回来的触感清晰地告诉他地面的密度、硬度以及下方泥土的湿度。
    最明显的变化在於重力。
    他每迈出一步，体內的【重力適应】特性就会自动调节身体与地心引力的交互。
    他感觉自己既像是一根轻盈的羽毛，又像是一座沉重的山岳，这种矛盾的状態在他体內达成了完美的统一。
    走到巷口转角处时，罗德停下了脚步。
    前方是一个十字路口，四盏路灯坏了三盏，唯一的亮光来自街角神龕里的一根蜡烛。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杀气外泄。
    就在罗德踏入那片阴影的瞬间，空气中的光元素突然发生了剧烈的紊乱。
    一道耀眼的白光从罗德左侧的死角爆发，那是一把裹挟著神圣火焰的双手巨剑，它没有发出任何破空声，因为挥剑的速度已经快到了让声音滯后的程度。
    剑锋直指罗德的颈动脉。
    这一击的角度刁钻至极，卡在人类视野的盲区，且选在罗德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迈步瞬间。
    克雷尔並没有像那些普通的圣骑士一样大喊口號，他像个老练的屠夫，沉默、精准、致命。
    面对这必杀的一剑，罗德没有念咒，没有后退，甚至没有转头。
    他只是极其违背常理地抬起了左臂，迎向了那把足以斩断钢铁的巨剑。
    “鐺！”
    一声沉闷至极的金属撞击声在巷道內炸响。
    克雷尔原本毫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纹。
    他感觉手中的巨剑不是砍在了血肉之躯上，而是砍在了一块实心的精金锭上。
    巨大的反震力顺著剑柄传导至他的手腕、手肘、肩膀，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巨剑的剑刃停在罗德的小臂上，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罗德缓缓转过头，看著近在咫尺的克雷尔。
    在那被撕裂的黑色衣袖下，罗德的小臂皮肤呈现出一种灰白色的岩石质感，而在岩石纹理的表面，覆盖著一层极薄的、半透明的紫色晶体膜。
    神圣火焰在接触到这层晶体膜的瞬间，被折射成了散乱的光斑，根本无法灼烧到罗德的皮肤。
    “异端。”
    克雷尔低吼一声，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
    他双手紧握剑柄，体內的斗气与神圣力量毫无保留地灌注进手中的武器。
    这把剑名为断罪，是教会內部传承的高阶圣器，对黑暗生物和施法者有著天然的压制力。
    “嗡——”
    剑身上的符文全部亮起，白色的圣火瞬间暴涨三尺，温度急剧升高，周围的空气因高热而扭曲。
    克雷尔猛地发力，试图通过圣器的锋利度和高温强行切开罗德的防御。
    罗德感受到了手臂上传来的压力。
    【不朽之躯】的模型在精神海中高速旋转。
    “重力加倍。”
    罗德在心中下达了指令。
    他原本看似隨意的站姿瞬间变得稳如磐石。
    以他为中心，脚下的石板路面瞬间崩裂，无数碎石被无形的力场压成粉末。
    他没有使用任何法术，仅仅是依靠肉体的力量，左臂猛地向外一挥。
    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就是纯粹的蛮力。
    但这股力量大得惊人。
    克雷尔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涌来，手中的断罪巨剑竟然被硬生生盪开。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蹌了两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罗德放下了手臂。
    他的衣袖已经被圣火烧毁，露出的小臂上只有一道浅浅的白印，连皮都没有破。
    “这就是审判庭的手段？”
    罗德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嘲讽。
    克雷尔稳住身形，眼神变得极其凝重。
    他一个二环巔峰的惩戒骑士，配合手中的圣器，就算是三环巫师也不敢正面硬接他的斩击。
    但眼前这个情报中只是有点天赋的血脉术士，竟然仅凭肉体就挡住了他的攻击。
    没有魔力护盾，没有元素波动，甚至没有使用任何炼金道具。
    这根本不是巫师的战斗方式。
    “你把自己改造成了怪物。”
    克雷尔深吸一口气，將巨剑竖在胸前，摆出了教会骑士的衝锋架势。
    “无论你的皮有多厚，在主的荣光下，都將化为灰烬。”
    克雷尔的身影瞬间消失。
    整个人化作一道白色的流光，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不止。
    手中的巨剑在空中划出无数道残影，从上下左右四个方向同时封锁了罗德的闪避空间。
    这是一套连招，旨在通过高频率的打击寻找防御的薄弱点，最终一击毙命。
    罗德依然没有动用任何法术。
    他的瞳孔中倒映著漫天的剑影，精神力捕捉著每一道攻击的轨跡。
    在【不朽之躯】的加持下，他的动態视觉和神经反应速度已经超越了人类的极限。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然后猛地握拳。
    “钢鬃。”
    虽然没有完全开启异化，但皮下的肌肉纤维瞬间完成了重组，密度激增。
    罗德迎著漫天的剑影，打出了一拳。
    这一拳没有瞄准任何一道剑影，而是直接轰向了那团流光的最中心克雷尔的本体。
    以攻对攻。
    罗德赌的是克雷尔不敢和他换伤。
    拳风呼啸，空气被压缩成肉眼可见的波纹。
    克雷尔確实不敢。
    他从这一拳中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
    如果他的剑砍中罗德，顶多留下一道伤口，但如果他被这一拳轰中，身上的板甲绝对挡不住，內臟会被震碎。
    流光骤停。
    克雷尔强行中断了连招，手中的巨剑横在胸前，做出了格挡的姿態。
    “砰！！！”
    拳头重重地轰击在宽大的剑脊上。
    恐怖的动能瞬间爆发。
    克雷尔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狂奔的犀牛正面撞中。
    那把坚不可摧的圣器断罪发出了痛苦的哀鸣，剑身被砸得向內弯曲，狠狠地撞击在克雷尔的胸甲上。
    “噗！”
    克雷尔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倒飞出去。
    他撞穿了巷道旁的一堵砖墙，在一片烟尘中滚落进废墟里。
    罗德收回拳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关节。
    那里有些发红，但也仅此而已。
    “力量输出70%，骨骼负荷正常，肌肉纤维无断裂。”
    罗德冷静地评估著身体。
    废墟中传来响动。
    克雷尔推开压在身上的砖块，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的胸甲已经凹陷下去一大块，嘴角掛著血跡，握剑的手在剧烈颤抖。
    他看著几米外那个穿著单薄衣衫、神色漠然的年轻人，心中涌起一股荒谬感。
    情报完全错误。
    这哪里是什么血脉术士，这分明是一头披著人皮的高阶魔兽。
    那种纯粹的物理压制力，让他想起了教会典籍中记载的某些深渊恶魔。
    “还要继续吗？”
    罗德迈步向前，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隨著他的靠近，周围的重力场开始发生微妙的扭曲，地面上的碎石子微微颤动，仿佛承受不住某种无形的压力。
    克雷尔咬紧牙关。
    他还有底牌，他可以燃烧生命力发动圣器的最终解放，召唤审判之光。
    但他没有把握能杀死罗德。
    如果在这种情况下拼命，死的只会是他自己。
    作为审判长，他不仅是战士，也是教会的利刃，不能毫无意义地折断在这里。
    克雷尔从腰间掏出一枚金色的符文石，猛地捏碎。
    一道刺目的强光在巷道內爆发，亮度堪比正午的太阳，瞬间剥夺了周围所有的视野。
    罗德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水晶甲壳】自动调节了眼球表面的折射率，过滤掉了强光。
    当光芒散去时，废墟中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那滩尚未乾涸的血跡证明刚才发生过一场战斗。
    “跑得倒是挺快。”
    罗德並没有追击。
    这里毕竟是下城区，距离教会的据点不远，如果引来了更多的圣骑士或者塞西尔主教本人，会很麻烦。
    而且，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验证了【不朽之躯】的实战强度。
    面对二环巔峰且手持圣器的骑士，他可以在不使用任何法术的情况下，仅凭肉体力量形成碾压。
    这说明他的核心模型构建非常成功。
    罗德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看了一眼那只被烧毁的袖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看来以后得准备一些高阶的炼金布料做衣服了，普通的布料太脆弱。”
    他跨过地上的碎砖，走出了纺锤巷。
    街道的尽头，班杰明的仓库依然亮著灯。
    罗德的表情重新恢復了平静。
    克雷尔的刺杀，不过是这场博弈中一个小小的插曲。
    但这个插曲也提醒了他，教会已经失去了耐心，接下来的手段会越来越激烈。
    他推开仓库的大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