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奴才领命!
刚坐上东厂提督位子的冯喜,尚且雾里看花,懵然不觉。
孙胜却早已看得分明:风向变了,棋局也该动了。
东厂虽不归他直接管,可它背后站著的是整个太监集团。
这一局,他不能再袖手旁观。
得趁锦衣卫还没站稳脚跟,先压一压势头,逼它重新伏低做小,乖乖回到东厂的影子里去。
他深深吸了口气,脊背微弯,一步一稳地跨进了养心殿。
见沈凡斜倚在榻上,目光发空,孙胜放轻脚步凑上前,低声问:“万岁爷,可是遇上什么难解的事了?”
沈凡没应声,只缓缓点了下头,声音低沉:“孙胜,你说……朕让小喜子执掌东厂,是不是一步昏棋?”
起初他是真看好冯喜的。
可几桩事接连下来,尤其是刚才那一问一答,沈凡心里那点期待,一点点凉了下去。
孙胜眸光沉静如水,垂首道:“冯喜上任不久,又一头扎进选秀里,顾此失彼,原也寻常。万岁爷不妨宽限些时日——若实在不合用,再换人也不迟。”
难怪孙胜能在后宫风雨不动几十年?
单瞧这番话,就知道什么叫滴水不漏、句句熨帖。
他表面是在替冯喜求个机会,实则字字都在为沈凡打算、替沈凡铺台阶。
沈凡听了,心头一松,脸上也缓和了几分。
接著,他抬眼看向孙胜,语气微沉:“钱度这个人……你怎么看?”
六十一
“钱指挥使?”孙胜垂下眼帘,仿佛在掂量每个字的分量,片刻后才抬眼,声音压得低而沉:“奴才总觉得此人面善心不实。瞧著一副敦厚模样,可眉宇间总透著股藏不住的机巧劲儿。当然,这不过是奴才瞎揣测,当不得真。若要摸清他的底细,万岁爷派几双利眼去查一查,不就水落石出了?”
沈凡頷首,目光在孙胜脸上停了停,忽而道:“这事,交给你办。”
“奴才领命!”
话音未落,天色已悄然转暗。
草草扒完几口饭,沈凡便直奔长春宫而去。
毕竟,白日里被王国威当猴耍了一遭,这口气,总得寻个由头散出去。
而最顺手、也最解气的出气筒,正是他女儿——皇后王氏。
当晚宫闈之內如何翻江倒海、顛鸞倒凤,自不必细表。
只知翌日日上三竿,王皇后才懒懒起身,鬢松釵斜,眼波微倦。
可见那一夜,沈凡的“清算”,何其酣畅淋漓……
早朝散罢,沈凡在乾清宫单独召见了安乐侯。
目光如刀,从头扫到脚,沈凡开口便问:“安乐侯,可知朕今日唤你所为何事?”
“臣愚钝,实难揣测。”嘴上这般答,心里却早已擂鼓如雷。
那日安国公府老夫人寿宴,自己酒后失言,满座宾客耳目眾多,难保没人悄悄递了密报。
沈凡不语,只静静盯著他,盯得安乐侯额角沁汗、喉结滚动,才缓缓道:“你袭爵多年,却一直无职无务。可曾想过,在朝中谋个差事?”
安乐侯一听並无责难之意,胆子略壮,拱手道:“臣出身武勛之家,偏是文墨不通、弓马荒疏,愧对先人威名;况且年过半百,唯恐误了朝廷大事,不敢占著位子混日子。”
沈凡闻言,嗤地一笑:“你还晓得『占著位子混日子』这八个字?”
安乐侯顿时又僵住了身子。沈凡却摆摆手,语气转暖:“莫怕。今日召你,非为问责,而是念及我大周开国时,八公十二侯何等煊赫,如今却只剩三公四侯。而这仅存的几位里,除安国公府与你安乐侯府外,其余公侯皆有实职在身。”
“念你们祖上浴血开疆之功,朕思来想去,便赐你一个卫指挥使衔。”
自然,这指挥使只是个虚名,掛个名、领份俸禄罢了。
以安乐侯的斤两,真让他统兵治事,怕是连营门都管不利索。
安乐侯心里雪亮,却仍伏地再拜,感激涕零。
沈凡略顿,又问:“听说你有个儿子,叫杨勇?”
“回陛下,正是犬子,已弱冠成家,过门一年有余。不知陛下如何得知?”
“这个,你不必多问。”沈凡自然不会提,是因他儿媳卫氏进宫请安时,眉眼举止间无意漏了几分家底,才叫他留了心。
他接著道:“杨勇既已成人,不妨先去兵部歷练一番,將来也好替大周撑起一片天。”
稍作沉吟,方道:“职务嘛……就先任武库清吏司郎中吧。”
“臣代犬子叩谢天恩!”安乐侯扑通跪倒,额头触地,声音都在发颤。
正五品郎中,实权实职;更別说武库清吏司掌著军籍、器械、火药诸般要害,油水厚、分量重,哪是寻常肥缺能比?
见他激动得手足无措,沈凡反倒笑起来:“先別谢得太早。丑话说前头——回去之后,你得盯紧了他。若让他懈怠瀆职、混日子,休怪朕翻脸不认人!”
“陛下放心!臣定严加督促,令犬子尽忠职守,不敢有半分懈怠!”
沈凡满意点头,挥袖示意退下。
望著安乐侯步履轻快的背影,他心头掠过一句:
“昨儿那几句浑话,朕懒得计较,便一笔勾销了。”
但真正推他一把的,还是卫氏——那抹温婉身影背后藏著的愧意,终究化作了这一纸恩典。
安乐侯一路春风拂面,直到跨进自家二门,脚步才慢下来。
进了书房,独坐良久,眉头渐渐拧成疙瘩:
“满朝勛贵,陛下为何单挑我安乐侯府赏官?连皇后的娘家——安国公府,都未曾沾半点光。”
越想越不对劲,越琢磨越茫然,那道皱痕,便深深刻在了眉心。
就在这当口,杨勇踱步过来,见安乐侯眉心拧成疙瘩,脱口便问:“父亲神色凝重,莫非朝里出了什么紧要事?”
话刚出口,他自个儿先愣住了,隨即在心里摇头苦笑:“父亲虽掛著侯爵头衔,也能进宫上朝,可既没实职,又不理事,哪来的国事烦心?”
安乐侯被这一声唤得回过神,抬眼看向儿子,缓声道:“勇儿,今儿陛下单独召了为父入宫,还赐了个卫指挥使的衔。”
“儿子恭贺父亲!”杨勇一听,脸上顿时亮了起来,眼睛都睁圆了几分。
须知这卫指挥使可是正三品武官,统兵五千有余,坐镇一卫,手握兵权,在地方上几乎等同於土皇帝。
他心头一热,立马追著问:“不知父亲授的是哪处卫所?若能调去江南,那可真是天大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