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塔，第六层。
    明明是模擬的天幕，但这里的天空却似乎永远都是灰濛濛的。
    空气里瀰漫著尘土、排泄物、以及某种劣质燃料燃烧后的刺鼻气味。
    建筑大多低矮破败，街道泥泞不堪，污水横流。
    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人们麻木地行走著，眼中大多失去了光彩，只剩下对生存最基本的渴望。
    与五层的垃圾场相比，这里或许多了些简陋的屋舍和零星的交易，但本质上，依旧是苦难和贫穷的温床。
    一队身穿素白长袍、头戴兜帽、举止安静有序的人，穿行在第六层某个聚集点的骯脏街道上，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们抬著一顶简易的、罩著白纱的肩舆，肩舆上，端坐著一位身穿更加精致洁白长裙、头戴花环、面容被一层轻薄白纱遮住的少女。
    她身姿窈窕，气质出尘，即便看不清容貌，也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寧静和圣洁。
    这是无生教的传教队伍，而肩舆上的，便是被教眾奉为“圣女”的余楠。
    队伍停在一处挤满了病患的窝棚区前。
    腐臭、呻吟、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
    许多躺在地上的人，身上长著恶疮，或因辐射、污染、飢饿而奄奄一息。
    肩舆被轻轻放下。
    余楠在两名中年女教眾的搀扶下，缓缓走出。
    她赤著双足，脚踝上繫著细小的银铃，行走间发出清脆的叮噹声，在这片死寂之地显得格外清晰。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走到一个因污染而全身溃烂、痛苦呻吟的老者面前。
    蹲下身，伸出白皙纤细的手，轻轻覆盖在老者溃烂最严重的额头上。
    柔和的乳白色光芒，从她掌心溢出，缓缓渗入老者的身体。
    老者痛苦的呻吟声渐渐减弱，脸上扭曲的表情慢慢舒缓，身上那些流著脓血的恶疮，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结痂、脱落，露出下方新生的、粉嫩的皮肤！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
    那些麻木的、等死的眼睛，亮起了名为“希望”的光芒。
    余楠的动作轻柔而稳定，一个接一个，为那些被病痛折磨的人施展“祛灶”天赋。
    乳白色的光芒在她指尖跳跃，如同生命之泉，滋润著乾涸腐朽的躯体。
    被治癒的人们，有的茫然地看著自己恢復的肢体，有的激动得浑身发抖。
    更多的人，在短暂的呆滯后，纷纷朝著余楠，朝著那些白衣教眾，倒头便拜，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感谢和祈祷。
    这时，一位一直跟在余楠身后、同样穿著白色长袍、气质却更为沉稳威严的中年女子走上前。
    她环视四周跪拜的民眾，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奇特的印诀，声音清朗，开始宣讲：
    “苦海无边，眾生皆在劫中。无生圣母，真空家乡。信仰明明上帝，无量清虚，至尊至圣，三界十方，万灵真宰……虔诚供奉，可得圣母庇佑，祛病消灾，来世不入下层，得享安寧，乃至投胎中层，脱离苦海……”
    她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些刚刚经歷了“神跡”、心神激盪的民眾，更是如闻纶音，听得如痴如醉，眼中充满了狂热和嚮往。
    宣讲完毕，她示意身后的教眾。
    两名强壮的教眾小心翼翼地抬著一尊等人高的雕像走上前，放在空地中央。
    雕像通体由某种灰白色的石头雕成，是一位面容模糊、身披长袍、做悲天悯人状的女性形象。
    “供奉圣母，心诚则灵。每日祈祷，可保平安。” 黑罗指著雕像说道。
    立刻，那些被治癒的、以及围观的民眾，纷纷上前，对著雕像跪拜磕头，態度虔诚无比。
    一些人甚至掏出了自己仅有的、发黑的麵包或浑浊的饮水，恭敬地摆放在雕像前的破布上，作为供奉。
    中年女子看著这一切，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她挥了挥手，示意教眾抬起肩舆，准备前往下一个聚集点。
    队伍再次启程，穿行在第六层破败的街道和聚居点之间。
    同样的“神跡”展示，同样的教义宣讲，同样的圣母像供奉，在一处处苦难深重的地方重复上演。
    无生圣母教的名声，迅速在附近村落底层民眾中传播开来。
    天幕夕阳逐渐西斜。
    又一次“布道”结束，肩舆被抬起，准备前往下一个村落。
    一直端坐在肩舆上、保持圣洁姿態的余楠，忽然轻轻开口：“黑罗，我累了，想休息。”
    走在前方的中年女子脚步一顿，转身看向肩舆，兜帽下的眉头轻蹙了一下。
    她微微躬身，声音恭敬：“圣女大人，按计划，今日还有两处村落需行圣跡，布道完毕，我们便可返回三十层总坛。”
    余楠隱藏在面纱后的嘴角微微抿起，声音却冷了一分：“我说，我累了。听不明白吗？”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滯。
    抬轿的教眾和周围隨行的信徒都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低著头，不敢出声。
    黑罗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最终，她还是微微欠身：“圣女圣体为重。既如此，今日便到此为止。”
    “谨遵圣女諭令。” 周围的教眾齐声应道，调转了方向。
    不多时，队伍来到了位於第六层边缘区域、一处相对“整洁”的院落。
    这里原本可能是个小型的废弃工厂仓库，被无生教改造，外墙刷成了白色，门口掛著简单的、写著“无生渡世”字样的木牌。
    几名同样身穿白袍的信徒跪在门口迎接。
    进入院中，正对大门的是一座稍小些的无生圣母石像。
    黑罗率先在石像前跪拜下去，口中念念有词，身后的教眾也纷纷跟隨跪倒，神態虔诚。
    唯有余楠，依旧站立在肩舆旁，静静地看著那尊石像，一动不动。
    旁边的信徒无人敢抬头看她，更无人敢出言提醒或苛责。
    圣女乃无生老母化身，不行俗礼，乃是教中常识。
    片刻，黑罗念诵完毕，眾人起身。
    只见那无生圣母石像前的地面，忽然荡漾开一圈柔和的光环，光环中心光线扭曲，形成一个模糊的、类似门扉的轮廓。
    传送光环！
    这显然是连接不同塔层、无生教內部使用的某种特殊通道。
    黑罗侧身，对余楠做了个“请”的手势：“圣女，请先回总坛歇息。”
    余楠微微頷首，没有多言，迈步走入了那光环之中。
    身影瞬间被光芒吞没，消失不见。
    黑罗和其他几名高级执事、核心信徒紧隨其后，也踏入光环。
    待最后一人进入，光环微微闪烁了几下，迅速消失。
    地面恢復如常，只剩下几名留守的低级信徒，恭敬地垂手侍立。
    高塔，第三十层。
    光线骤然变得明亮、柔和，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与第六层那污浊压抑的气息截然不同。
    余楠身处一个宽敞、明亮、装饰典雅的大厅之中。
    脚下是光洁的玉石地板，四周墙壁上雕刻著圣母救世的浮雕，鏤空的窗欞外，可见远处云雾繚绕的群山轮廓，有白鹤翩然飞过。
    这里，正是三十层无生教总坛的某处接引殿。
    身后光环再次亮起，黑罗等人的身影陆续浮现。
    余楠不等黑罗开口，便用清冷的语气吩咐道：“我需静室，聆听圣母教诲，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圣女。” 黑罗等人躬身应道，目送余楠在一名早已等候在此的侍女引导下，向著內殿深处走去。
    穿过几条迴廊，来到一处僻静的、门口有侍女守候的精舍。
    余楠挥退侍女，独自进入，关上了厚重的木门。
    门扉合拢的瞬间，余楠脸上那层维持了许久的、圣洁而疏离的面具立刻褪去。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挺直的背脊微微放鬆，靠在了门板上，脸上浮现出疲惫之色。
    她快步走到內室，確认四周无人监听后，抬起左手腕，那里戴著一个特殊的透明手环。
    她压低声音，对著手环说道：“天网，现在可以说话吗？”
    手环微微震动了一下，一个平静的电子合成音，轻声响起：
    “可以。该密室已做屏蔽处理，安全。”
    余楠紧绷的神经这才真正鬆懈了一些。
    她走到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才继续沟通：“你之前说，只要我帮你修补好了高塔的漏洞，江流和张伟就能光明正大地回到高塔中生活。现在无生教已经完全相信我就是无生老母的化身。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行动？漏洞修补，还需要我做什么？”
    天网沉默了片刻，那平静的电子音才再次响起：“继续保持现状，获取更高权限。时机成熟，天网会通知你配合。一旦漏洞被修復，权限重新整合，天网保证，你和你的家人朋友，可以永远安全的生活在塔內。”
    “安全的生活……” 余楠咀嚼著这个词，眼神有些飘忽，隨即变得坚定，“我明白了，我会帮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