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是为了印证女神们对战爭陷入僵局的判断，营帐外远远传来一阵低沉的龙吼。
    “吼——！！！”
    天空中，负责执行高空侦察警戒的几头特萨利亚飞龙，正有气无力地拍打著翅膀，甚至开始张大嘴巴打起哈欠。
    由於没有预期中的大规模会战，只有一些零星的摩擦，根本轮不到它们这些空中霸主出马。
    就连赤红魔龙伊斯墨尼亚，此刻也全然不顾自己身为传说灾兽的威严，躺在营地边缘空地上，无聊地用它那粗壮的尾巴拍打著地面，不停的打滚晒太阳。
    “不仅是它们，普通士兵们积累的怨言，恐怕也快压不住了。”
    雅典娜瞥了一眼帐外，低声说道。
    眼看春耕的农时一天天紧迫流逝，撤军却依旧遥遥无期，士兵们私下里的不满情绪开始滋生。
    特萨利亚的军官阶层，那些贵族和將领，固然对雷加国王有著近乎狂热的忠诚。
    但构成军队主体的普通士兵，绝大多数都是兵农合一的產物。他们放下锄头就是兵，拿起锄头就是农。
    对他们而言，最重要的既不是抽象的爱国心，也不是对国王个人的无限忠诚，而是远在故乡，等待著他们回去播种的那一亩三分地，是家里妻儿老小期盼的目光。
    农耕大计，重於泰山。
    这是刻在每一个农业国度子民骨子里的认知。
    即便有大地与丰饶女神得墨忒耳的神力庇佑，赐予沃土和风调雨顺，但如果不播种插秧、，秋天也不可能凭空长出庄稼。
    “要不让得墨忒耳去干活？”
    听著雷加的呢喃，雅典娜绝美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表情，隨即化为无奈。
    “你觉得得墨忒耳大人会愿意亲自下地，或者耗费大量神力去做这种事？”她摇了摇头，“她……最討厌干活了。”
    “你这说法，还真是把『懒鬼』给含蓄化了。”雷加扯了扯嘴角。
    话虽如此，但无论是雅典娜，还是安静坐在角落的阿耳忒弥斯，她们此刻內心深处真正担忧的其实並非眼前的战局僵持。
    她们的目光，早已投向了奥林匹斯神山。
    雷加杀死了太阳神阿波罗。
    这件事真的会如此轻易地过去吗？
    宙斯投下雷霆惩罚了狄俄尼索斯，却对亲手弒神的雷加没有任何表示。
    这种沉默，本身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反而更让人不安。
    奥林匹斯內部，反对雷加“下界之王”预言的神灵绝非少数。
    阿波罗之死，无疑给了他们最强烈的刺激。
    雅典娜和阿耳忒弥斯无法全身心地投入到眼前的战爭中。
    她们的心神，有一大半都在提防著来自神界的暗箭。她们害怕自己深爱的这个男人，会遭到奥林匹斯某些存在的暗算。
    即便有宙斯在背后某种程度的默许，但这次弒杀主神的事件，也必然会让奥林波斯內部反对雷加的舆论浪潮达到一个顶峰。
    阿波罗陨落，神位空缺。
    狄俄尼索斯在雷霆下沦为废人，主神的地位已然名存实亡。
    奥林匹斯十二主神的宝座一下子空出了两个。
    其中一个，据说在赫尔墨斯的奔走下將由游歷人间多年的炉灶与家庭女神赫斯提亚重新填补。这位温和恬淡的女神回归，对雷加而言可不算坏事。
    但剩下的那一个位置，其归属却远未尘埃落定。
    无数覬覦主神之位的下位神灵、半神英雄、甚至某些古老的寧芙或精怪，此刻都蠢蠢欲动。
    而如何才能最有效地获取巨大的声望和功绩，从而在宙斯面前脱颖而出，贏得那至高的主神之位？
    答案似乎显而易见。
    ——剷除杀害太阳神阿波罗的下界凶徒，为奥林匹斯挽回顏面，维护神权至高无上的威严！
    还有比这更能一举成名的方法吗？
    这些渴望上位者，很可能將目光盯在了特萨利亚之王雷加的身上。
    他们渴望通过“审判”雷加，来积累功勋，从而挤入那象徵至高权力与荣耀的奥林匹斯十二主神行列。
    那意味著永恆的生命、无上的权柄、可以侍奉在眾神之王宙斯左右的尊荣，以及享用不尽的神力与供奉。
    “必须优先结束眼前这场战爭。拖得越久，变数越多。天知道奥林匹斯会闹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乱子。”
    “杀个太阳神而已，真的有那么严重吗？”
    “那不是废话吗！！”
    雅典娜厉声喝道。
    在这火烧眉毛的关头，表现得最悠閒的偏偏是那个始作俑者！
    杀死了一位主神。
    一位执掌重要权柄、拥有广泛信徒、身为神王之子的主神！
    这註定会演变成引发整个世界变革的重大事件。
    神，竟然也会在凡人的刀剑下，彻底迎来死亡！
    隨著风神散播的流言在希腊世界每一个角落发酵，越来越多的凡人將意识到神灵並非永恆不灭。
    原本虔诚信仰奥林匹斯眾神的希腊人，內心的信仰开始產生裂痕。越来越多人意识到，神也会陨落，那么对神的绝对敬畏，是否还有必要？献给神的丰盛祭品，是否值得？
    信仰的动摇，是神权统治最根本的危机。
    而这一切思潮动盪的源头，都可以追溯到雷加那贯穿阿波罗胸膛的一枪。
    无论他主观愿望如何，他已然站在了世界变革的风暴眼中心。
    整个希腊神话体系的命运，都將取决於他下一步的走向。
    雅典娜揉了揉太阳穴。作为从小教导雷加的人，她此时深感照顾这位恋人兼弟子的头痛。
    “她们一定会来的。”
    一直沉默的阿耳忒弥斯忽然开口了。
    雅典娜也跟著缓缓点头。
    “没错。快到了。留神点，雷加。和那些渴望上位、投机取巧的傢伙不同，她们是职责所在，而且很难对付。”
    雅典娜与阿耳忒弥斯同时提到了“她们”。
    所谓的“她们”，是指那群自远古时代便存在，掌管凡间一切罪孽、负责追捕与执行刑罚的復仇女神——厄里倪厄斯。
    她们是大地女神盖亚的女儿，是从远古神王乌拉诺斯被割裂的肢体滴落的血液中诞生的古老神族。通常被认为是三姐妹：身材高大、手持鞭子与火把的提希丰（tisiphone，意为“谋杀復仇者”）；永不停歇的追猎者阿勒克托（alecto，意为“永不休憩”）；以及满怀妒火与愤怒的墨盖拉（megaera，意为“怀恨者”）。
    她们司掌復仇，惩治世间百罪，尤其对“残杀亲族”的行为，有著深入骨髓的復仇执念。
    她们不仅惩罚活人，甚至连死者的灵魂也不放过。她们常被描绘为蛇发、背生蝙蝠双翼、手持火炬或鞭子的处女形象，立於绝对的“秩序”与“报应”立场，永不停歇地追猎罪人，直至其遭受应有的折磨与惩罚。
    而雷加杀死阿波罗这一行为，不仅触犯了“弒神”的禁忌，更严重地重叠了“残杀亲族”的古老罪名。
    毕竟，从血脉根源上讲，雷加与阿波罗虽然毫无血缘关係，但是阿波罗毕竟是宙斯的儿子。
    这无疑是在復仇女神们最不容触犯的职责领域踩下了一脚。
    来自地底深渊的復仇执行者正从黑暗国度被紧急派遣而来。
    厄里倪厄斯三姐妹的任务，很可能就是將雷加带上她们那象徵罪孽与审判的法庭，通过清算来惩罚他，並以此阻碍这位“下界之王”的诞生之路。
    雅典娜与阿耳忒弥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此刻什么希腊同盟，什么埃托利亚战线，什么农时春耕，在她们心中都已退居次要。
    她们唯一忧心的，只有那即將降临战场的復仇女神，厄里倪厄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