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第五日。
    许清安立於一处沙丘顶端，远眺西方。
    连绵的沙海至此渐生变化。
    前方不再是纯粹的金黄波涛，开始出现零星的黑褐色岩山，如巨兽脊骨般刺破沙面。
    更远处，天地交界处，隱约可见一道贯穿南北的灰黑色山脉轮廓，如同横臥於大地之上的远古城墙。
    中心塔楼，就在那山脉之中。
    他收回目光，看向手中身份玉牌。
    玉牌显示：“沙之核数量：七。”
    “试炼者剩余：两千八百四十一人。”
    五日来，他昼行夜伏，谨慎前行。
    沿途又发现六处古老遗蹟，寻得六枚沙之核。
    遗蹟形態各异，有坍塌的神庙，有风化的石塔，有半埋地下的宫殿基座。
    每一处遗蹟都残留著截然不同的建筑风格与图腾纹路，显然属於不同时代、不同文明。
    这片沙漠，曾有过繁华鼎盛的时代，却不知为何尽数湮灭於黄沙之下。
    除了搜寻沙之核，许清安也遇到其他试炼者。
    第三日黄昏，他在一处乾涸河床旁，目睹了一场短暂的廝杀。
    三名身覆鳞片的蛟龙族修士，围攻两名背生蝶翼的灵族。
    蛟龙族擅长水法，在此沙漠中实力受限，却仗著肉身强横与人多势眾，硬生生將那两名灵族重创，夺走其沙之核后扬长而去。
    许清安隱於沙丘后，未曾插手。
    第四日正午，他在一座半埋沙中的金字塔形遗蹟內，感应到数道强横气息对峙。
    一方是三名身穿白金鎧甲、背生光翼的圣灵族，另一方则是五名笼罩在黑袍中的幽冥族。
    双方並未动手，只是冷冷对峙片刻，便各自退去。
    显然都忌惮对方实力，不愿在此消耗。
    他还远远瞥见过熔岩巨人族那五丈高的身影，在沙海中如移动的小山；
    见过星族修士肌肤透明、体內星光流转，在夜空下与星辰共鸣修行；
    更见过几支明显由多族临时拼凑的队伍，彼此戒备又不得不合作，在沙海中艰难前行。
    三千天骄，百族匯聚。
    能从前一轮残酷试炼中胜出的，无一庸手。
    即便在此等极端环境中，也各自展现出惊人的適应力与生存智慧。
    许清安始终独行。
    混沌本源已恢復六成，太初法身可短暂显化，五行针亦重新灵动。
    虽未復全盛，但已有自保之力。
    他刻意避开大规模衝突，专挑僻静路线，以收集沙之核、恢復实力为第一要务。
    此刻，七枚沙之核在手，距离目標只差三枚。
    而时间，还剩十日。
    许清安从沙丘顶端掠下，向最近的一处岩山行去。
    岩山高约百丈，通体黑褐，表面布满风蚀孔洞，如蜂巢般密集。
    山脚处，沙地中散落著大量破碎的陶片与锈蚀的金属残件，显然又是一处遗蹟。
    他正要上前查探，神识忽然微动。
    岩山背阴处，有人。
    不是一两个，而是一群。约七八道气息，混杂不一，有人族，有妖族，似乎还有其他异族。
    他们聚在一处，並未隱藏行跡，反而隱隱散发出一种“圈占地盘”的意味。
    许清安略一沉吟，收敛气息，悄然靠近。
    绕至岩山西侧，透过一处风蚀孔洞向內窥视。
    岩山內部竟是中空的，形成一处天然洞穴。
    洞穴约莫十丈见方，此刻聚集了八名修士，正围著一堆篝火——
    不，不是真正的火，而是一块悬浮半空、散发柔和白光的晶石，显然是某种照明法器。
    八人分坐三方。
    左侧三人，皆是人族修士，身穿统一的青色劲装，胸前绣著银色云纹，应是来自同一宗门。
    为首的是个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怀抱长剑，闭目养神。
    右侧两人，则是妖族。一个生有豹头，浑身覆盖淡金色短毛，爪牙锋利；
    另一个则是蛇首人身，竖瞳阴冷，吞吐著猩红信子。
    中间三人最为奇特。一人肌肤呈石灰色，纹理如岩；
    一人背生透明薄翼，耳尖如叶；
    还有一人身形矮胖如球，皮肤褶皱如老树皮。
    显然分属石族、风精灵族与某种植物类异族。
    八人修为皆在道体路中期，虽种族各异，此刻却似乎达成了某种临时同盟，聚在此处休整。
    许清安静静观察。
    只听那豹头妖族瓮声道：“……再往西三百里，就是『黑风峡』。那里沙之核密集，但也是『血狼队』的地盘。咱们这点人手，撞上去就是送菜。”
    石族修士声音沉闷如石摩擦：“血狼队昨日刚洗劫了『铁棘部』，抢了十一枚沙之核，现在恐怕正忙著消化，未必会守在黑风峡。”
    “哼，赌他们不在？”蛇首妖族冷笑，“赌输了，命就没了。”
    风精灵族修士振动薄翼，声音空灵：“不如绕道『白骨丘』，虽然远些，但相对安全。”
    “白骨丘有『沙蠕虫』巢穴，更麻烦。”人族中年男子睁开眼，淡淡道，“而且绕道至少要耽搁两日，我们时间不多了。”
    八人陷入沉默。
    许清安听明白了。
    这是一支临时凑成的队伍，目標一致——收集足够沙之核，抵达中心塔楼。
    他们在此商议路线，却因前路危险而分歧。
    这时，那植物类异族忽然开口，声音乾涩如树皮摩擦：“或许……可以找『外援』。”
    “外援？”豹头妖族独眼一瞪，“这鬼地方，谁肯帮咱们？不背后捅刀子就不错了。”
    植物异族缓缓转头——它的“头”实际上是一簇不断蠕动的藤蔓——
    指向洞穴外许清安藏身的方向：“那位朋友，听了这么久，何不进来一敘？”
    洞穴內七人同时色变，豁然起身，兵器出鞘，目光齐刷刷射向孔洞！
    被发现了。
    许清安心头微凛。
    这植物异族感知竟如此敏锐？
    他方才已极力收敛气息，却还是被察觉。
    既已被点破，他便不再隱藏。
    身形一闪，自孔洞飘入洞穴，落於八人三丈外。
    八道目光瞬间锁定在他身上，有警惕，有探究，有审视。
    “人族？独行者？”人族中年男子率先开口，语气冷峻，“阁下偷听我们议事，是何用意？”
    许清安拱手：“途经此地，无意冒犯。这就离开。”
    他不想节外生枝。
    “慢著。”植物异族却再次开口，“朋友独行至此，身上想必已有不少沙之核吧？”
    此言一出，洞穴內气氛骤然微妙。
    七道目光中的审视，渐渐染上贪婪。
    许清安神色不变：“与诸位无关。”
    “有关。”植物异族藤蔓蠕动，“我们缺沙之核，朋友独行不易。不如……合作。”
    “合作？”许清安扫过八人，“如何合作？”
    “很简单。”植物异族道，“我们九人联手，去黑风峡。所得沙之核，按出力多少分配。若能击退或避开血狼队，收穫定然丰厚，足够我们所有人凑齐数目。”
    豹头妖族嗤笑：“老木头，你想得倒美。这位朋友凭什么信我们？我们又凭什么信他？”
    “凭实力。”植物异族看向许清安，“朋友能独行至此，未被淘汰，实力想必不弱。而我们八人联手，也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合作，各取所需。背叛，两败俱伤。聪明人知道怎么选。”
    许清安静静听著。
    他確实需要最后三枚沙之核。
    黑风峡若真如他们所言沙之核密集，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血狼队虽强，但九人联手，未必没有一搏之力。
    更重要的是……他想看看，这支临时队伍，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在这三千天骄匯聚的沙漠古界，独行固然自由，但有些时候，合作或许能走得更远。
    “可以。”许清安缓缓点头，“但我有三个条件。”
    “请讲。”
    “第一，行动期间，不得互相暗算。违者，共诛之。”
    “第二，沙之核分配，需公开透明。若有爭议，以实力说话。”
    “第三——”许清安看向植物异族，“抵达黑风峡后，若遇不可抗之敌，我有权先行撤离。”
    植物异族藤蔓停顿片刻，似乎在与其他七人交流。
    片刻后，它道：“前两条可以。第三条……若遇危险便逃，合作意义何在？”
    许清安淡淡道：“合作是为了互利，不是为了陪葬。若事不可为，及时止损才是明智。”
    八人面面相覷。
    最终，人族中年男子点头：“合理。我们答应。”
    植物异族也道：“既如此，欢迎加入。”
    藤蔓伸展，竟“伸”出一截细枝，递到许清安面前。
    “以古木之誓为契。违背者，生机枯竭，化为朽木。”
    许清安看著那截细枝，略一沉吟，伸手接过。
    细枝入手，化作一缕温润的木属灵气，没入掌心，在手腕处留下一道淡淡的绿色树纹印记，旋即隱去。
    “古木之誓已成。”植物异族声音温和了几分，“在下木黎，来自『森罗界』。这几位是……”
    它一一介绍。
    人族三人来自“青云宗”，中年男子名陆锋。
    豹头妖族名金狩，蛇首妖族名蝰阴。
    石族名岩岗，风精灵族名翎羽。植物异族自称木黎。
    加上许清安，九人临时同盟，就此成立。
    “事不宜迟。”陆锋起身，“趁天色尚早，即刻出发。黑风峡距此三百里，全速赶路，日落前可至。”
    眾人无异议。
    九道身影掠出岩山洞穴，化作流光，向西方疾驰而去。
    沙漠之上，留下九道浅浅的足跡，很快被风沙掩埋。
    三千天骄，百族爭锋。
    独行或结盟，廝杀或合作。
    在这片古老的沙海之中，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向著那最终的目標，艰难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