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詔！
    听到这两个字，蓝玉的瞳孔猛地一缩。
    “太子遗詔事关重大，陛下……为何不亲自召见罪臣？”
    他的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带著质问的口吻。
    在他看来，如此机密要事，朱元璋理应亲自坐镇。
    冯胜与詹徽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他们知道蓝玉的性子，刚愎自用，不轻易服人。
    冯胜嘆了口气，解释道：“陛下日理万机，自有考量。开启遗詔，需要你我，以及宋国公三人的信物钥匙，缺一不可。”
    “如今，万事俱备，只差凉国公你手中的那一把了。”
    蓝玉点了点头，瓮声瓮气地说道。
    “钥匙在府中密室，罪臣……需得回府去取。”
    他说著，便准备转身，身上沉重的枷锁隨著他的动作，发出一阵哗啦的巨响。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朱珏，终於开口了。
    “蒋瓛。”
    侍立在旁的蒋瓛身形一震，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听令。
    “下官在。”
    “给凉国公，卸了枷锁。”
    冯胜和詹徽的脸上，露出了讶异之色。
    那两名押解的校尉，更是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给钦犯卸枷？这……这不合规矩啊！
    蒋瓛也愣住了，他抬起头，看向朱珏，眼神中带著请示。
    然而，朱珏只是静静地看著他，没有再说第二遍。
    蒋瓛的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明白了。
    手持金批大令的皇孙殿下，他的话，就是规矩！
    “遵命！”
    他不敢再有丝毫犹豫，立刻从腰间取出一串钥匙，快步走到蓝玉身前。
    “咔噠！”
    一声清脆的开锁声响起。
    套在蓝玉脖子上，那重达数十斤的木枷，被取了下来。
    “哗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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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紧接著，手銬和脚镣，也相继被打开，沉重地砸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声响。
    枷锁离身的瞬间，蓝玉只觉得浑身一轻。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一股久违的轻鬆感传遍全身。
    自从被打入詔狱，他便日夜戴著这些刑具，吃喝拉撒，无一方便。
    这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折磨，更是精神上的摧残，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囚犯身份的烙印。
    蓝玉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端坐於上首的少年。
    这一刻，这位桀驁不驯的悍將，心中竟涌起了一股暖流。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破烂的囚服，上前一步，对著朱珏，郑重其事地躬身一拜。
    “罪臣蓝玉，谢殿下！”
    …………
    一行人离开詔狱，数辆並不起眼的马车，早已等候在外。
    蓝玉换上了一身乾净的常服，虽然依旧掩盖不住他身上的落魄之气，但至少不再像个囚犯。
    他与朱珏同乘一车。
    冯胜与詹徽则在另一辆车上。
    蒋瓛亲自骑马护卫在朱珏的车驾旁，身后跟著一队精锐的锦衣卫校尉，不动声色地隔开了街道上的行人。
    车厢內，气氛有些沉闷。
    蓝玉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但看著朱珏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只能透过车窗，看著飞速倒退的街景。
    曾经无比熟悉的京城，此刻却显得如此陌生。
    朱珏也在看著窗外，他的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別处。
    毛驤被他摁在了北镇抚司，但绝不会坐以待毙。
    消息，恐怕已经用最快的速度，送往燕王府了。
    马车很快便在凉国公府门前停下。
    往日里车水马龙，门庭若市的国公府，如今却是门可罗雀，一片萧索。
    朱漆的大门紧闭著，门口连个守卫的家丁都没有，只有两尊石狮子，还在无声地诉说著这里曾经的辉煌。
    蒋瓛上前，叩响了门环。
    过了许久，大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道小缝。
    一个老管家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当他看清门外站著的锦衣卫时，嚇得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官……官爷饶命！官爷饶命啊！”
    “开门！”
    蒋瓛冷喝一声。
    老管家连滚带爬地將大门完全打开。
    门內的景象，让蓝玉的眼角狠狠一抽。
    只见庭院之中，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人。
    为首的，正是他的嫡长子蓝瑛。
    身后，是他的妻妾、子侄、孙辈，府中上下百十口人，一个个面色惨白，神情惶恐，仿佛正在等待末日的审判。
    当他们看到被锦衣卫簇拥著的蓝玉时，所有人的脸上都闪过错愕与希冀。
    “父亲！”
    蓝瑛一声悲呼，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
    “父亲！您……您回来了！”
    府中家眷们也骚动起来，哭喊声此起彼伏。
    “老爷！”
    “祖父！”
    他们以为，蓝玉是被放回来了。
    然而，当他们看到蓝玉身后，神情肃然的冯胜和詹徽，以及那个气度不凡的少年时，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又被浇灭。
    这阵仗，哪里像是释放，分明是来抄家的！
    一时间，府內的哭声更甚，绝望的气氛，笼罩了整个凉国公府。
    朱珏等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蓝玉看著跪在地上，哭成一团的家人，一颗心仿佛被刀割一般。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酸楚，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怒喝。
    “都给老子起来！”
    “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我蓝家的子孙，没有孬种！”
    这一声吼，用上了他征战沙场时的威势，瞬间镇住了所有人。
    哭声戛然而止。
    蓝瑛也止住了悲戚，从地上爬了起来。
    蓝玉上前，扶起自己的长子，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尘。
    他的声音放缓了些，大声对所有人说道。
    “都听著，为父是奉了陛下的旨意，回府取一件要紧的东西。”
    “办完事就走。”
    “你们都各自回房，不必惊慌，在府中好生待著！”
    这是说给所有人听的场面话。
    说完，他拉著蓝瑛的手臂，看似在安抚他，嘴唇却凑到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急促地低语。
    “瑛儿，你听清楚了。”
    “为父此去，九死一生，蓝家……恐怕大祸临头！”
    蓝瑛的身体，瞬间僵硬，瞳孔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
    “你立刻带人去书房，从密道，將你弟弟他们连夜送出城！记住，什么都不要带！”
    “一路向南，去云南，找到黔国公沐春！”
    “告诉他，这是我蓝玉最后的请求，无论如何，要保住我蓝家的一点血脉！”
    “快去！此事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办完之后，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若……若事有不测，你作为长子，要……要担起一切。”
    虎毒不食子。
    他可以死，但蓝家的香火，不能断！